北海的风雪,在库赞的记忆里,是混合着冻土、柴烟和土豆寡淡味道的灰色背景。
但在那片灰白之中,总有一小簇格外清晰的色彩——不是视觉上的,是感觉上的。
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一种在绝境中依然精准计算着生路的心跳,还有一双……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具体形状,却总觉得异常安静、异常专注的眼睛。
那个在雪原桥洞下分给他烤土豆、在冰河前用身体挡住追兵、最后在火光与煤灰中将他推向生路的女孩。
他没有看清她最后的脸,高烧和混乱模糊了一切。
他只记得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总是很平稳;记得她手指的温度,比自己的更凉,握起来却莫名安定;记得她叫“萨莎”。
这个名字,连同那片冰原,三年的相依为命、生死一线的七日,成了库赞心底一块顽固的、无法融化的冰礁。
它并不时常浮现,却始终存在,在某些特定时刻,会悄然硌痛他的神经。
加入海军,进入精英营,实力飞速提升,周围开始聚集起同伴、前辈、甚至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库赞以他标志性的懒散应对着除训练以外的一切,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掠过那些有着相似轮廓——清瘦、安静、眼神似乎藏着什么的年轻女性。
第一次是在新兵营的医疗班。有个负责登记档案的女兵,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低头书写时睫毛垂落的弧度,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训练结束后,他借口询问一种冻疮膏的配方,踱了过去。
女兵抬起头,是一张清秀但完全陌生的脸,眼神公事公办,带着对新星精英营学员的些许好奇和疏离。
交谈了几句,库赞那点微弱的希冀便熄灭了。
不是她。声音不对,眼神里的东西也不对。
他道了谢,懒洋洋地离开,背后传来女兵和同伴压低的笑语:“库赞前辈果然像传闻中一样,有点……嗯,随性呢。”
类似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
在海军本部的图书馆,一个管理图书的女下士有着类似的身形和低头翻阅书籍时安静的侧影;在某次跨部门协调会议上,一个来自情报部门的文职女官发言时条理清晰、语气平静……
每一次,库赞都会找些无关紧要的理由上前搭话,或仅仅是在擦肩而过时投去一瞥。
结果总是失望。
同伴们,尤其是波鲁萨利诺,很快察觉了他这个“小习惯”。
“耶~库赞,又在找‘那个影子’吗?”波鲁萨利诺曾勾着他的肩膀,用那种特有的、拖长的腔调调侃,“眼光不错哟,这次这个气质很特别嘛~”
库赞通常只是打着哈欠含糊过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次数多了,“精英营的库赞对特定类型的女性比较关注”就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甚至为他那过于懒散的天才形象增添了一丝人情味的传闻。
只有库赞自己清楚,那不是什么风流或偏好,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愚蠢的、执拗的寻觅。
他想找到那个冰原上的“萨莎”,想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是否也在这片大海的某个角落。
更深处,或许是想为那段仓促终结、充满未竟之语的童年羁绊,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句点。
直到那天下午,在本部大楼外的训练场附近。
紧急集合的广播响彻云霄的前几秒,他正和波鲁萨利诺他们抱怨着加训的麻烦,心思其实早就飘到了昨晚没看完的那本关于北海古代冰川运动的研究报告上。
然后,一个名字,像一枚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萨莎?”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有点含糊,有点迟疑,是战国大将家那个总是笨手笨脚、存在感稀薄的养子,罗西南迪。
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反应,库赞猛地停步,转头。
目光越过波鲁萨利诺的肩膀,看到了树荫下那两个身影。
罗西南迪,和一个个子不高、穿着普通训练服的女兵。
她正侧着脸听罗西南迪说话,午后的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柔光。
距离有点远,面容看不太清。
但那身形,那微微仰头倾听的姿态,还有罗西南迪口中清晰吐出的那个名字——“萨莎”——组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击中库赞心底那块冰礁。
是她吗?那个雪原上的萨莎?
无数被时间冲刷得模糊的画面碎片试图拼凑:同样清瘦的肩膀,同样在倾听时会微微侧头的习惯?还是仅仅因为那个名字带来的强烈心理暗示?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插在裤兜里的手,脚步不受控制地想要转向。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一种混杂着紧张、期待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了上来。
七年了……如果真的是她……
“喂,库赞,看什么呢?”
波鲁萨利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认识?不,应该不认识。但万一是呢?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紧急集合的广播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所有细微的悸动。
军令如山。
他被同伴拉着跑向集合地点,最后回头望去时,只看到那个女兵的背影,和罗西南迪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这个方向。
集合,训话,任务简报。
一整晚的忙碌。
但那个侧影和那个名字,却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库赞觉得今天有点邪门。
先是下午紧急集合前,被罗西南迪那声“萨莎”搅得心神不宁,莫名其妙盯着人家女兵看了半天,还被波鲁萨利诺那家伙调侃。
接着晚上加训完,抱着从资料室借来的一堆关于北海气候和古代冰川的书(为了过几天那个北海巡航任务做点准备,虽然他只是随便翻翻),脑子里还残留着训练后的疲惫和对明天会议的懒散抗拒,结果在拐去小卖部买饮料的路上,竟然真的又撞见了那个女兵——在一条通往家属区的僻静小路上,她独自一人,从悬崖那个方向过来。
更邪门的是,他自己居然因为走神,没注意路灯杆,结结实实撞了一下额头,怀里的书和刚买的、还没喝两口的罐装咖啡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简直狼狈透顶。
然后她就出现了。用那种细细软软、带着点新兵特有的拘谨声音问:“需要帮忙吗,前辈?”
库赞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又是她?
第二个念头是:这也太巧了。
他含糊应着,本想自己收拾,但那本该死的硬壳书又滑了一下。她蹲下来帮他扶住,动作很轻,很快,递过文件夹时指尖冰凉,几乎没碰到他的手。
整个过程,她一直垂着眼,没怎么看他,那种恭敬又疏离的态度,像棉针扎在他的酸涩的心脏。
他道了谢,她低声说“不客气”,转身就想走。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任何一个礼貌又有点怕生的底层女兵遇到精英营前辈时的反应。
可库赞心里那点下午被勾起的、关于“萨莎”这个名字的疑窦,却像夜雾一样,在这种“正常”里弥漫开来。
他鬼使神差地叫住她,说了句关于路灯的废话。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垂着眼,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迅速离开,背影很快没入家属区方向的昏暗里。
库赞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重新拢好的、沾了点咖啡渍的书,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