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被撞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太干净了。

她的反应，她的姿态，甚至她帮忙时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都太符合“一个普通、内向、对精英营前辈心怀敬畏的新兵”这个设定。

反而显得……有点刻意？

还是说，只是他自己因为那个名字而疑神疑鬼？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是训练过度加咖啡因作用，有点神经质了。

抱着书往精英营宿舍走，路上遇到相熟的同僚，对方看他抱着那么多书，打趣道：“哟，库赞，这么用功？准备考科学家啊？”

库赞懒洋洋地回应：“随便看看……对了，问你个事。”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好像看到个生面孔女兵，和战国大将家那个罗西南迪走在一起，叫萨莎？你听说过吗？”

同僚想了想：“萨莎？名字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泽法大将从北海带回来的养女？好像就叫这个名字。听说挺安静的，一直跟着泽法大将一家住在那边。”

他指了指家属区的方向，“平时深居简出的，不怎么露面。你怎么问起她？”

泽法的养女？

库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北海带回来的……养女？

“没什么，下午集合前偶然看到，随便问问。”库赞用一贯的懒散语气敷衍过去，心里却翻腾起来。

北海。养女。萨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远超他的预期。

如果她真是泽法老师的养女，那她来自北海的可能性就极大。

而时间点……七年前，差不多就是他在北海流浪、遭遇那场变故的时候。

难道……

不可能。

哪有那么巧的事。

泽法老师在海军敏感的处境，他收养的孩子，怎么会是当年雪原上那个连名字都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的流浪儿？

而且，如果真是她，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

就算女大十八变，自己这身高、这标志性的卷发和后来觉醒的冰冻能力（虽然现在尽量收敛），总该有点熟悉感吧？

可她下午在资料室，刚才在路灯下，看他的眼神完全就是看陌生人。

理智告诉他，这大概率又是一个巧合，一个因为相同名字和出身地而引起的、无意义的联想。

但情感上，或者说，是埋藏在心底七年、从未真正融化的那块冰礁，却在顽固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万一是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他回到宿舍，把书扔在桌上，那罐洒了大半的咖啡也被丢进垃圾桶。

波鲁萨利诺还没回来，宿舍里很安静。

库赞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泽法的养女…… 这个身份，既给了“萨莎”一个合理的来历（解释了她的出身和为何被泽法庇护），又似乎无形中筑起了一道高墙——如果他贸然去探究，势必要面对泽法老师。

那位他最尊敬也最不想让对方失望的老师。

直接去问？

太唐突了。

假装偶遇再试探？

下午和刚才的“偶遇”已经有点刻意了，再来一次，别说对方，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也许……可以从其他角度了解一下？

比如，她平时的行踪？

训练情况？

泽法老师家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艾琳娜夫人很温柔，家里还有个很小的儿子……如果她真是那个女孩，能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应该……是件好事吧？

库赞闭上眼，冰蓝色的眼眸在眼罩下被遮住。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下午阳光里那个安静的侧影，和刚才路灯下她垂眸避开视线的模样。

平静，温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

如果真是你，萨莎…… 他无声地想，你现在，过得好吗？还记不记得……北海的雪？

随即，他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些许荒谬。

就算真是同一个人，七年过去，物是人非，各自都有了全新的生活和道路。

他是海军精英营的库赞，她是泽法大将的养女萨莎。

或许，保持距离，不去打扰，对于她来说，会不会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心底那份想要确认的冲动，却像海草一样缠绕着，不肯松开。

至少……可以远远看一眼，确认一下？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懒散的脑海里成形。

或许，可以找个合理的借口去泽法老师家拜访一下？

以请教北海任务为名？

或者……干脆等下次她出现在训练场或其他公共场合时，再“偶然”观察一下？

就在他思绪纷乱时，宿舍门被推开，波鲁萨利诺带着那惯有的、微微上翘的语调走了进来：“耶~库赞，一个人发呆？还在想下午那个‘萨莎’妹妹？”

库赞拉下眼罩，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少啰嗦，累了，睡觉。”

“真无情啊~”波鲁萨利诺也不在意，哼着走调的歌开始收拾东西。

库赞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泽法养女的身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也让他对那个名叫萨莎的女孩，产生了远超最初因为名字而起的兴趣。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一次更自然的“确认”。

而此刻的他并不知道，他想要“确认”的对象，在几个小时后，将随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然离开马林梵多，前往那片更加复杂诡谲的西海。

他更不知道，不久之后，因为某些任务安排的阴差阳错，他自己的航向，也会与那片海域产生交集。

命运的丝线，在此刻的马林梵多夜色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条向东（北海巡航任务），一条向西（秘密情报任务），看似背道而驰，却在更宏大的海图与博弈中，隐隐指向了未来某个可能交汇的、波涛汹涌的坐标。

西海的潮信，不仅鼓荡在悬崖边那个女孩的耳畔，也隐约回响在了精英营宿舍中，这个冰蓝色眼眸的青年心底。

只是此刻，他们都未曾明晰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