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领养活动齐寻也跟着去了，两人在现场忙活了一整天，最后领回来一只丑萌丑萌的奶牛猫。

黎叙闻一边铺猫砂，一边问：“你说起个什么名儿好？”

齐寻正在厨房忙活，一个字都没听见。

黎叙闻大叫：“齐寻！”

厨房里慌慌张张冲出来个举着锅铲的人：“怎么！”

“不然我们叫它弗兰克吧，”黎叙闻指着小猫：“我看长得挺像。”

齐寻一脸无语：“我不想在家听见这个词，换一个。”

小猫才不管自己叫什么名儿，大大咧咧在每个房间巡视了一圈，最后四仰八叉躺在乖乖的窝里，开始呼呼大睡。

乖乖也不生气，把自己的小被子扯出来，用鼻子给它盖盖好。

齐寻乐了：“这么霸道，谁领回来的就像谁。”

“说什么呢！”黎叙闻捂着小猫耳朵瞪他：“孩子还小呢听不得这些！”

又转头去摸猫脑袋：“别听他胡说，你就是妈妈亲生的。”

“好了一会儿再玩，”齐寻笑着：“洗手吃饭了。”

时隔一个月，桌上的饭菜终于从预制菜换成了正常饭菜。

齐寻终于有机会给她做了小面。

“手没问题了吗？”黎叙闻摩挲着他右手那道长长的疤痕，它从手心一直纵贯到肘心。

齐寻握住她的手：“何止没问题，刀工还见长呢。”

黎叙闻揶揄了他几句，低头去嗅那碗小面。

酸辣鲜香扑鼻，葱花果然细碎平整，一簇细而圆润的面丝躺在芝麻红油里，亮晶晶的十分可爱。

吃上一口，满口油润。

这么简单的一碗面，在维里迪亚也是可望不可得的。

“齐寻，”她注视着碗里的银丝面，忽然说：“昨天听他们聊日常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齐寻刚拿起的筷子，又慢慢放下了。

原来她看出来了。

黎叙闻当然知道，因为她自己也是同样的感觉，她还知道齐寻性格使然，肯定不会主动提起。

她眉心闪过一丝戾气：“我觉得非常愤怒。”

当然不是怪好友们不顾远方的战争，只顾自己的小日子，那是一种更微妙的体会。

在维里迪亚，一切仿佛都被简化为生与死，善与恶，留下还是逃跑，她每一分时间和注意力都有举足轻重的去处。

枪炮无眼，局势诡谲，她的文字是失去文明的人类社会最后的眼睛。

没人不会对这种绝对清晰的目标感和极致的存在感上瘾。

但和平国度的日常恰恰相反。

人们对晚了几分钟的外卖抱怨，对拥挤的地铁叹息，为两种不同配方的洗发水纠结，它们琐碎、模糊，充满了无意义。

她身上神圣的幻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跌回平凡后的无能为力和细碎庸常，在这些庸常里，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它们让她手足无措地恐慌。

她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漂浮在半空的氢气球，怪异而没有重量，冷眼旁观着普通人普通的一生。

她一边跟电锯妹讨论哪种猫猫亲人又好养，一边在想，她可能过不了这种日子了。

在战区时她每一天都在想家，可真正回来了她才发现，家还是原来的家，而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你也一样，是吗，”黎叙闻低头吃了一口面，含糊地问：“你是怎么想的？”

齐寻盯着她乌黑的发旋，不知怎么，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心疼和庆幸，哪一个更多？

“我觉得……”他闭了闭眼，道：“我觉得我们做过的那些事，其实根本没有意义。”

“没人在乎，”他说：“我一心想着不要把那些带血的现实带给身边的人，但我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最多感叹两秒吧，然后又去讨论爆剧的结局了。”

他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漂浮着的芝麻，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我觉得也正常。”

黎叙闻挑起一根面条，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你才再没提过撤销离婚申请……”她伸手握住齐寻的膝盖，慢慢道：“别藏了，我跟你是一样的。”

齐寻的腿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

他原本想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候再提去法院的事——之前的婚姻是一场交易，后来两人之间又掺杂了太多东西，这一次，他想干净纯粹、心无旁骛地跟她重新开始。

没想到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后半辈子应该怎么过。”黎叙闻忽然说。

她垂着眼睛，去看自己布满茧子的手。

它们粗糙、晒得黝黑，没有哪个年轻姑娘的手是这样的。

“万一我这辈子都这样了呢？”

很多战地记者的后半生，都在不断地追逐战争中度过。

她原本觉得他们是真伟大，到现在才发现，那不是伟大，那只是被放逐。

下一秒，她的额头忽然印上了一记湿润温暖的吻。

原先齐寻也想问这个问题，万一他一辈子都改不掉去裤袋里摸证件的毛病，耳朵一辈子都好不了，那怎么办？

但当闻闻问出同样的话，他忽然觉得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那就先这样，”他给闻闻夹了一筷子卤牛肉：“慢慢想。”

他拇指指腹缓缓摩挲她的手背：“我会在这。”

黎叙闻是为远方和宏大而生的，但她总有回望的一天。

他不希望她回头望向来处时，只能看见无尽的荒芜。

总要有人替她守住这一方天地，给她一个可以疗伤和喘息的地方。

“吃饭，”他又去给她夹土豆丝：“菜都凉了。”

……

饭后，齐寻拉着打开战争纪录片的黎叙闻，非要让她跟着去买菜。

“你不想看吗！”黎叙闻哇哇叫：“你真的一眼都不想看？”

齐寻拖着她，脸上波澜不惊：“不想。”

黎叙闻很不服气：“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戒过毒？”

齐寻：……

附近正好有一家商超开业，负一层的生鲜超市大酬宾，旁边几处社区几乎倾巢出动，偌大超市里人头攒动，竟也挤出了摩肩接踵的气势。

黎叙闻在门口看了一眼，掉头就想跑。

被齐寻一伸胳膊就扣在了怀里。

“乖，咱们回家闪购，不跟他们挤。”黎叙闻面无表情地晃晃手机：“我有神券。”

齐寻失笑，抬手就缴了她的作案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