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容易滋生小布尔乔□□绪。明天的菜你买,你买什么我就做什么。”
黎叙闻拿他没辙,骂骂咧咧地挤进人群,在老头老太太无情的肘击和推搡之下,伸着脖子看价格。
齐寻抄着手站在外面,眼看着她精挑细选地拿了一颗巨大的花椰菜,又抓了一条长长的苦瓜。
……这做了谁吃请问?
但黎叙闻笑得很开心。
“看!”她举着两颗战利品向他炫耀:“好不容易抢到的!我赢啦!”
齐寻一边摇头,一边也跟着她笑。
无论她最后选择什么样的生活,这笑容就是他一生所求。
他愣神的功夫,黎叙闻推着小车车,已经往零食区进发了。
“家里就该塞满零食,吃不吃另说,但必须得有。”她边走边伸手往购物车里扫货:“这是什么,不管了,都来点。”
这时候不花钱什么时候花!难道等去战地再花吗!
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两人一车转过一个拐角,黎叙闻忽然停住了。
是糖果,很多很多五颜六色的糖果。
很神奇,她跟糖果好像有一些不解之缘,前有黎策跟她讲过的糖果店血案,后有在萨科时,齐寻给她找来的那包冰糖。
它晶体粗糙,颜色微黄,肉眼都能看到里面的杂质,中间还有一段棉线。
但它是齐寻用天价换回来的。
他没说,她也舍不得张口问,但从那天之后,齐寻那支刻着人道主义宣言的金笔她就再也没见过了。
在人声熙攘、孩童尖叫的糖果墙面前,黎叙闻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击中了。
她终于回想起了这种庸常的可贵。
齐寻想要的是一个安稳的人生,她一直都知道。
他为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用数不清的代价换了她得偿所愿。
因为这些代价,他不敢再对她伸出手。
她尽可以头也不回地从平静的生活里逃走,继续去追逐那些宏大的意义,但这一刻,她忽然想停下脚步,让他的所有付出得到应有的报偿。
那层悲伤非常重,但被她一触碰,却像一阵雾气,袅袅地散了,露出下面坚如磐石的心。
她就这样做了决定。
这时齐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揽住她:“怎么?想要哪个?”
想要哪个,她已经明白了。
黎叙闻随手挑了几样花里胡哨的,扔进车里,平淡道:“明天咱们去法院吧,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换齐寻顿住了脚步。
黎叙闻抬头没见到他,困惑回头:“咋了?”
齐寻喉头闭塞,停了半天,才道:“你不是……没想清楚吗?”
“刚想清楚了。”她胳膊撑在小车上,很随意的样子:“怎么过不是过,PTSD也不耽误咱结婚吧。”
“可是……”
齐寻欲言又止。
可是他够好了吗?
他足够稳定,足够能接住她,强大到能在任何情况下保护她了吗?
“别可是,就这么定了。”黎叙闻在冰柜里挑挑拣拣,最后抱了桶最大的冰淇淋出来:“适应不了就慢慢适应,以后咱们要实在呆不住,就再出去跑,哪儿打仗就去哪。”
她把冰淇淋塞进齐寻怀里,抬头看着他,眼神又亮又清澈。
“你要还想回方舟你就去,不想回了我就在琼斯这给你走后门,反正咱俩得在一起。”
她抿着嘴笑:“一直在一起。”
齐寻怀里冰冰凉,沉甸甸,但他的心比手上的东西更沉。
他甚至不敢真的将它抱在怀里,因为幸福的火在他身体里烧得太旺,怕一不留神就会把它烤化。
“黎叙闻,”他上前两步,深深咽了一次,问她:“你、你愿不愿意……”
突击求婚就这点不好,练习不到位就容易卡壳。
黎叙闻看着他,止不住地笑。
谁能想到,这么重的一句话,竟然发生在人声鼎沸的超市里。
这也太普通了。
就好像这条时间线里,过去的一切坎坷都没有发生。
他们普通地相遇、普通地相爱,一路顺风顺水,理所应当地走到今天,更要毋庸置疑地走向未来。
“行了,你再练练吧。”她推着满满一车琐碎而快乐的零食回到他身边:“回家。”
金乌西沉,他们提着满满两大袋战利品,肩并着肩走在漫漫不尽的金色余晖里。
黎叙闻眯起眼睛,贪婪地欣赏着浸在温柔天光里的京屿。
这里美丽而温暖,她要在这里卸下过去的所有,重新学着生活。
重新学着爱。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秋风过处,金黄的碎片簌簌飘落,飘悠悠地降落在他们身边。
在脚下落叶的??声中,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齐寻,谢谢你出生了,”黎叙闻望着天边,忽然道:“谢谢你找到了我。”
“我找到你很多次了,”齐寻提着购物袋,偏头笑着问:“你谢的是那一次?”
三年前在那个偏僻仓库一次,四个月前在萨科一次,两个月前焦土令一次,一个月前的酒窖,又是一次。
好像他这辈子的使命就是找到她,跟她纠缠,等她蜕变、成长,然后给她尘世间最耀眼的爱。
“所有,”黎叙闻牵起他的手:“每一次。”
以前的所有,还有今后的所有,加起来,就是他们寻寻觅觅,而终将完满的百年。
“刚那个问题,你不问了吗?”她又说。
齐寻无奈地挑眉:“提着购物袋,在大街上问?”
“为什么不行?”
齐寻认命地长叹了一声。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开双臂,蓦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你愿意跟我结婚,无论是和平还是战争,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吗?”
一字一句,带着他那么多年的期盼和坚硬的承诺,落在她的耳边,刻在她的心上。
黎叙闻也重重地回抱他。
从他温暖而震颤的胸膛,她听见了两个三流货色注定动荡,但恣意而自由的余生。
“我愿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