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唐府几人乘着轿辇率先抵达寻雾楼,包下了高楼最宽敞的探花间。
顾知府和林县令的座位自然排在最上首,其次是唐阔夫妻,宋氏兄弟和唐夫人,唐紫萧的座位在宋虚竹隔壁,双燕称病婉拒了筵席,因此香篆旁边坐的是位她不曾讲过话的堂姑娘。
织红贴在她背后悄声提醒,“二娘,这位是堂三娘子,是二爷院儿里一姓柳的姨娘生的,晨起时有个丫鬟来咱们院子拾掉落的风筝,便是这位三娘子掉的。”
堂三娘与香篆同岁,穿了身花团锦簇,活泼烂漫得很。正是贪嘴的年纪,唤了小厮前来喋喋不休地添了好些甜食冰饮。
见香篆瞧她,高傲地扬起下巴,“二堂姐可曾来过酒楼?这寻雾楼是我和紫萧姐姐最爱吃的,菜式最是多样,便是来个数十趟也尝不完,你连什么菜是什么滋味都想不到,想必你是点不来的。”
香篆斜倚在圈椅,不屑地挑了挑眉毛,等她扒着菜谱钻研完,抬手示意那小厮上前,“她方才添的菜一样给我也来一份。”
唐月渡:“?”
织红:“...”
厢门被侍候的人推开,顾寒塘阔步入内,林县令站在侧旁与他欢谈,宋枕也和宋虚竹则跟在后面。
香篆得逞的坏笑还没收敛,抬眼便与直射而来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下侧一颗妖艳的痣格外晃眼。
宋虚竹撇开目光,随宋枕也先给座上长辈依次作了揖。
众人入座,传菜的小厮即刻下令,数排丫鬟端着碗碟鱼贯而入,将几张案几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佳肴。
香篆和唐月渡的桌上还比旁人多了几道冰镇果子,寻雾楼别出心裁,香甜的牛乳酥酪里叠了堆像雪山的奶冰,又淋了漉梨浆,将柿饼切成花状贴在碗旁,惹得姑娘们喜爱非常。
她拿勺子舀了口山尖尖放入嘴中,甜而不腻的冰酪化作乳汁,她心满意足地朝隔壁悄悄抛了个媚眼。
唐月渡险些被她气个仰倒,鼻子眼睛都皱在了一块。
吃过半碗,唐月渡忽然扶着贴身婢子匆匆退出了探花间,香篆余光瞥了眼不甚在意,只是搓搓手继续搅着碗中的冰沙。
炭盆烘烤如同暖春的酒阁里,她竟吃得浑身冒冷气,手指都僵了。
“织红。”香篆放下瓷勺,冰寒的手移到腹部捂了会,在案几底下悄悄扯了扯丫鬟的裙角,附到她耳畔,“快带我去净房。”
“...”
“您非要跟堂三娘子置气,别说是冬日里,便是炎炎夏日这样几大碗冰酪下肚也得难受呢。”主仆二人在七弯八拐的廊道上疾驰而过,酒楼的婢子将她们领到厕轩门前便撤下了,香篆抱着小腹疼得满头大汗,焦急去推净房门,不料门竟是锁着的。
她转了转眼珠,唤道:“唐三娘?”
“谁?”唐月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哈哈。”香篆不禁嘲笑两声,很快又被肚中绞痛折腾老实了,只得敲敲门道:“你好了没有?”
这回轮到厕轩内传来隐隐的憋笑,“二堂姐,你慢慢等着吧。”
香篆气得牙梆子都咬酸了,拽着织红健步如飞,“狗娘养的贱皮子,等我肚子缓过劲我非得给她捆了拖去暗巷喂桶粪...”
她骂得正兴起,最后一个字音量陡然降得微不可察。
织红疑惑地抬头看了圈,又默默地把脑袋低下去。
宋虚竹停在过道拐弯处,面无表情,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严冬腊月,他穿了件单薄的金纹黑袍,连大氅也没披,像是仓促出了探花间,此刻又在这儿无所事事地站着。
香篆嘴角一勾,坏水外涌,强忍腹痛婷婷袅袅地上前打招呼,“紫萧见过宋二公子。”
横竖他个脸盲能认出谁是谁,做了坏事让人发现一律自称唐紫萧。
织红:“...”
宋二气得险些笑出声,引她走了几步到另一间净房门口,甩袖离去。
待回到探花间时,唐月渡已叫人撤了两个桌上的冰酪,挑衅地朝她抛回个媚眼。
“小蹄子。”香篆轻声暗啐。
林苑看她出去了半晌,离席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覆住她的前额,“是不是吃坏了?方才我瞧你面色难看得很。”
“吃冰酪冻着了,多谢婶婶关心。”她乖巧地笑道。
上菜的婢子端来碗冒着热气的红糖牛乳,香篆喝了一口原本冰凉的小腹果然暖和许多,转头看向林苑,“婶婶,你对二娘真好。”
林苑看了眼那碗诱人的甜汤,没有作声,反而迎着对面投射而来的视线看去,只见宋虚竹端坐在座上,面上并无异样。
*
返驾的轿辇里,宋枕也喝得双颊泛红,敞着衣襟横躺在车厢,手里还捏着只小酒坛,摇摇晃晃笑道:“唐阔这只老狐狸,不敢给顾知府和林县令灌酒,便逮着我了。到底是年轻脸生,真当我好欺负呢,我瞧这会儿是他能站起来还是我能站起来。”
说着,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宋枕也拧拧鼻尖,“定是唐二爷醉得难受,这会儿在骂我了。”
簌簌寒风钻入车厢,宋虚竹看了眼他松松散散的衣襟,抬手将放置在轿内的大氅给他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