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红扶她坐到梳妆台前洗漱簪戴,“我也是清早时偷听紫萧娘子院儿里的丫鬟扯闲话知道的,宋大公子恰巧近日就在沂州办案,临沂黄家灭门的惨案传到沂州知府处被他知晓了,他当夜便写信回京向圣上申请协助知府调查此案。”
香篆暗自思忖,黄氏是唐双燕的未婚夫,倘使宋枕也要来临沂查案,恐怕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唐家,难怪昨夜婶婶说今日府里要来贵客。
织红继续道:“宋二公子幼时启蒙的岑夫子这些年就在沂州,因此宋大公子这趟来查案他便跟着顺道探望夫子,现下宋大公子转战临沂,想必他应该也会跟着。”
香篆垂下眼眸,她自幼被养在京郊孙贵家,跟着孙贵媳妇学骂街,跟着孙贵家的两个皮猴学撒泼。
城墙内外,霄壤之差。
哪怕后来被接回了唐府,刻入骨髓的粗蛮鄙习也使得她与汴京城内自幼学习规矩的小娘子们格格不入。
她曾羡慕唐紫萧举止端庄,琴艺丹青,刺绣书法,世上好似就没有紫萧不会的,而她相比之下则更像只横冲直撞的野蛮猩猩。
可猩猩从未觉得自己不如旁人,她懂蛰伏肯上进,她想要的就会去争取,不就是比旁人晚会了几年么?
唯独宋二。
周围人都嘲笑她时,他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香篆嚼着宋虚竹留下的话,越念越觉眼冒金星,什么蝉啊鸟的,“织红!把树上聒噪的蝉给我粘下来炸了!”
酥脆鲜香的炸蝉吃进肚里,少女的情愫也沁入心底逐渐发酵。
“二娘。”
身后传来裴小乙幽幽的嗓音,似笑非笑的脸倒影在黄铜镜,香篆抽离的思绪瞬间回神。
织红正仔细地梳妆,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簪子都插歪了,骂道:“裴小乙!你走路怎么没脚步声!”
“厨房差你去端早点。”他吩咐着织红,视线却不偏不避直勾勾落在香篆身上,如同阴湿滑腻的蛇信子。
“呀!厨房给二娘煨了粥,我光顾着说话耽搁去取了!”织红闻言霎时哑了火,匆匆扶正戴歪的簪子,提起裙摆沿廊下噔噔噔愈跑愈远。
香篆起身不由分说朝他白净的脸庞重重扇了记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寂静的院落,“狗杂种,唐家这样宽敞你没找到个狗窝安生待着死出来扰人清静!”
“二娘,我们才是一路人。”裴小乙死死钳住她扬起的手腕,将她牢牢抵在梳妆台前动弹不得。
香篆气得浑身颤抖,抬脚踹他腿肚子,下意识看了眼敞开的门扉压低声音怒吼:“疯了吗?撒开!”
裴小乙并不理会,转而去翻看她散着淡淡幽香的手,薄而柔软的掌心因先前的耳光略微红肿,于是轻轻将这只小手贴按在自己冰凉的侧脸。
“二娘,我们从前的婚约还作数么?”他眼中盛着清晰的落寞,眼角染上了胭脂色。
香篆推不动他,只觉面前堵了面铜墙铁壁,挑眉嗤笑,“裴小乙,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个生来就活该被抛弃的狗杂种!”
裴小乙定定地看着她。
香篆迎着他渗人的视线忽然有些心虚,正想张口,面前黑影便覆了下来紧紧地含住了她的唇。
她偏头去躲,又被掐着下巴掰回来,湿滑柔嫩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被她猛地咬了一口,甜腥的铁锈味在两人嘴里蔓延开。
香篆怒不可遏,拔下根钗子刺进裴小乙腹部的旧伤,痂口重新撕裂涌出汩汩鲜血,他疼得面色惨淡,不得已松开手。
恰逢有丫鬟路过院外小径,听到里面悉悉索索的动静探进来半个脑袋,香篆见状连忙拖拽着裴小乙躲去墙角暗处。
丫鬟不曾见到人,胆子愈发大了,竟旁若无人地进院闲逛。
“做什么呢?”织红提着食盒踏入院落,挥挥手将人赶走,“我们二娘正在屋内梳妆,快出去,省得冲撞了主子。”
丫鬟不过豆蔻年岁,闻言慌里慌张捡了不知何时掉在院墙内的风筝跑了。
织红进屋端出热气腾腾的肉粥,转身才注意到裴小乙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吓得急急别开眼。
二娘就是脾气太差,好在只打小厮,不打丫鬟。
“还不滚出去。”香篆对着铜镜仔细描眉,对镜中映照出的身影漫不经心道。
织红哆哆嗦嗦帮她把香粉盒掀开,规规矩矩奉承,“二娘仙姿便是紫萧娘子也望尘莫及,这妆点的手艺更是一日也不曾落下,奴婢瞧着,二娘这两年出落得是愈发艳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