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奥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但在众目睽睽下,还是示意士兵将西奥多的阔剑取来,递给神父。
理查德神父接过那把看似普通的阔剑,缓缓抽出。剑身保养得宜,寒光凛冽。他的手指抚过靠近剑镡的剑脊,在某处极细微的、仿佛天然纹理的凹陷处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剑脊处一块薄如蝉翼的金属片竟然弹开,露出下面一个仅有小指甲盖大小、却精美绝伦的浮雕纹章——麦穗拥簇着耀眼的太阳,正是法尔帝国光明教廷下属,“大地骑士”的独有徽记!这种隐藏式徽记,是法尔帝国教廷骑士的身份象征,非教廷内部人士特有的手法无法触发。
广场上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枚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徽记。
理查德神父举起长剑,让徽记朝向众人,目光如电,射向西奥多:“西奥多·布朗,这柄剑,这枚徽记,你作何解释?”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在士兵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站直了身体。即使双手被缚,衣衫褴褛,当他挺直脊梁的那一刻,一股沉静而磅礴的气势自然散发开来,与之前沉默的矿工判若两人。他昂起头,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西奥多·布朗,前法尔帝国光明教廷,受封‘大地骑士’!此剑此徽,便是明证!十年前,我奉教廷密令,于此镇潜伏,执行任务。所谓私藏矿石、偷逃税款,纯属污蔑构陷!”
“大地骑士?!”
“光明神在上……西奥多是骑士?”
“教廷的密使?”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愕、难以置信、恍然的议论声冲天而起。马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西奥多:“你……你胡说什么!你一个低贱矿工,也敢冒充教廷骑士?这剑……这剑定是你偷的!或是伪造的!”
“马奥大人,”理查德神父冷冷开口,打断了马奥的咆哮,“教廷骑士徽记,尤其这种隐藏式战徽,无人可以伪造,更非外人能随意触发。西奥多·布朗的身份,教廷自会核实。但在核实之前,你指控一位教廷骑士犯下如此重罪,恐怕……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莱恩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被父亲这沉稳如山的宣告骤然击碎。对了,父亲是教廷的骑士,怎么可能去私藏矿石、偷逃税款?荒谬!他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郁结的浊气,一直紧绷到发酸的双肩终于松懈下来。父亲有救了,至少,这个身份就是最有力的反驳。
马奥张口结舌,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西奥多竟有这种身份!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奇异地压下了全场的喧哗:
“马奥·冯·霍夫曼税官拿不出确凿证据,或许是因为,他真正的‘罪证’,并不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立于马奥身后的副官奥森,一步步走到了广场中央。他面对着脸色剧变的马奥,从怀中取出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账册,双手呈给理查德神父。他的动作从容不迫,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
“神父,诸位镇民。我,税官副官奥森,今日要检举我的上官,马奥·冯·霍夫曼。他在就任黑石镇税官五年间,利用职权,大肆贪墨帝国矿产税款,伪造账目,收受贿赂,数额巨大,罪证确凿!这本账册,记录了他所有的罪行细节,请神父过目,请诸位见证!”
“奥森!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叛徒!杂种!”马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彻底失去了理智和风度,跳着脚嘶吼起来,脸孔因暴怒和恐惧而扭曲,“你嫉妒我的位置!你想害死我取而代之!这都是你的阴谋!你伪造的账本!神父,不要信他!他才是罪人!”
理查德神父接过账本,快速翻阅了几页,然后将其中的关键条目高声念出。每一笔触目惊心的数字,每一个牵扯到的名字,都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镇民们的心头,也砸碎了马奥最后的狡辩。
起初是死寂,随即,低低的议论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贪了这么多!”
“我们的血汗钱!”
“处死他!”
“把这个蛀虫砍头!”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马奥惊恐地环顾四周,看到的不再是畏惧或麻木的面孔,而是一张张被怒火点燃的脸。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个早上才被他打骂过的仆人,还有躲在人群后面、眼神冰冷的万妮卡!他们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完了……全完了……不!不能就这么完了!都是这些贱民的错!是西奥多,是奥森,是罗恩,是这些该死的、不知感恩的泥腿子!他们全都该死!一个都不能留!疯狂的恶念如同毒蛇,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只剩下毁灭一切的暴戾和绝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一直裹在斗篷里发抖的“彼得”,猛地抬起了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青白扭曲、眼中闪烁着疯狂幽蓝光芒的脸!他直勾勾地盯着陷入疯狂、散发着浓烈怨恨与绝望气息的马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垂涎欲滴的怪响。
下一瞬,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粘稠如沥青的灰黑色阴影,猛地从“彼得”大张的口中窜出,如同离弦之箭,在众人惊骇的注视和惊叫声中,笔直地射入了马奥因怒吼而大张的嘴巴!
马奥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双眼暴凸,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死灰,肥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几秒钟后,抽搐停止。他缓缓放下手,重新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贪婪、傲慢、愤怒都被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非人的恶毒与饥渴所取代。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诡异的弧度,眼中幽幽的蓝光,与刚才彼得眼中的,如出一辙。
“嗬……”他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响,目光缓缓扫过寂静的、被恐惧冻结的广场,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奥森,以及不远处的理查德神父和西奥多身上,喉咙里滚出一个混合着马奥声线与另一种阴冷嘶哑的重叠音调:
“看来……正餐时间,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