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黑石镇中心的广场。
这个平日里用于集市、集会,偶尔也用于公开行刑的圆形广场,今日气氛截然不同。广场南北两侧,不知何时矗立起了两根久未使用的斑驳石柱。北侧石柱顶端雕刻着展开双翼的光明神像,代表神权与信仰的审判;南侧石柱则雕刻着戴冠的雄狮与剑,象征着帝国王权与律法的威严。这两根石柱的同时升起,意味着今日的审判,将是黑石镇数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最高规格的“神权与王权双重审判”。
消息早已传遍全镇。广场周围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矿工、农夫、小贩、妇孺……几乎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来了。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好奇、愤怒、麻木,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踮着脚,伸着脖子,低声交头接耳,声音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看,神父来了!”
“税官老爷也到了……”
“镇长!是镇长!还有西奥多和汉森!”
“他们是犯了什么事?”
“那个披着斗篷的是谁?证人?”
“听说就是彼得那个无赖……”
“老天,今天真要见血吗?”
理查德神父身着正式的银边圣袍,手持权杖,神情肃穆,在塔恩执事的陪同下,缓步走向北侧石柱下临时设好的座位。他的出现,让骚动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许多信徒在胸前划着光明的符号。
紧接着,马奥税官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迈着刻意放缓的步子,昂着下巴,走向南侧石柱下的座位。他华丽的礼服在正午的阳光下有些刺眼,脸上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副官奥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换上了副官制服,低垂着眼睑,看不清表情。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镇长罗恩、西奥多、汉森以及其他四名矿工,被反绑双手,由八名士兵押着,跪在坚硬的地面上。西奥多挺直着背,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当他的目光掠过教堂方向的人群,与其中一道担忧的金色视线相接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莱恩躲在几个高大的镇民身后,紧紧攥着拳头。垭零稳稳站在他肩头,在周围一片混乱中,他的存在感被刻意淡化,仿佛只是一抹无关紧要的阴影。
在跪着的人犯旁边,另有两名士兵搀扶着一个从头到脚裹在厚重灰色斗篷里的身影。那人低垂着头,身体似乎还在微微发抖,正是“证人”彼得。更外围,两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头戴黑罩的刽子手,抱着沉重的双手斧,沉默地立在阴影处,带来无声的死亡威胁。
马奥志得意满地扫视全场,清了清嗓子,用他那被酒色侵蚀的沙哑嗓音,刻意提高了声调:
“肃静!”
人群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在此神圣与律法共同见证之地,本官,帝国皇帝陛下亲授的黑石镇税官,马奥·冯·霍夫曼,将公开审理一桩严重危害帝国税赋、蛀空国本、欺瞒君上的大罪!”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广场中央,“嫌犯,黑石镇镇长罗恩,矿工西奥多、汉森等五人,相互勾结,长期私采帝国珍贵黑魔石矿,暗中交易,偷逃巨额税款,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众人屏息的瞬间,继续道:“现在,传证人彼得上前陈述!”
披着斗篷的彼得被士兵推到人犯面前。斗篷的兜帽深深遮着他的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用那种沙哑、断续、带着诡异腔调的声音“陈述”起来,内容与之前诬告的大同小异,无非是镇长主使,西奥多等人具体实施,如何私藏,如何交易。但听着那非人般的语调,看着那斗篷下偶尔泄露出的、不自然颤抖的身形,不少镇民都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和寒意。
“证人之言,诸位都已听见!”马奥不等彼得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挥手,“然,空口无凭!本官还有物证!呈上来!”
几名士兵抬着几个木箱走到场中,当众打开。只见里面是些零零散散的金币,几把保养不佳的旧武器,一把结构精巧、明显带有手工改造痕迹的半自动手枪,几块颜色各异的低阶魔法石,以及几盏手工粗糙但能亮的魔石灯,还有一些类似的以魔石驱动的奇特小物件。
“看!这些便是从西奥多家中搜出的赃物!金币,武器,还有这些不属于平民的魔法器具!”马奥指着那些东西,唾沫横飞,“普通的平民,何来这些财物?何来武器?何来这些魔法物品?这足以证明,他们绝不仅仅是采矿,还在私下进行武器和魔法物品的非法交易,牟取暴利!这些,都是从镇长和汉森家中搜出的类似赃款赃物!”
人群一片哗然。那些金币和武器也就罢了,那把精巧的手枪和魔法灯,确实不像普通镇民该有的东西。
当莱恩看到这些所谓“赃物”的一瞬间,莱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把半自动手枪!虽然被随意丢在箱子里,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线条、他自己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握把弧度,甚至侧面一道他试图修复失败的细微划痕!紧接着,他又看到了那几盏魔石灯——其中一盏的灯罩有他亲手用碎石粘补的痕迹;还有几个他用来测试魔石能量转换效率的小巧、粗糙的金属构件,此刻都被当作“非法魔法器具”陈列着!
惊愕如同冰水浇头,随即是岩浆般爆发的怒火。这些都是他的东西!是他躲在自家后院的小棚屋里,用从商人约翰那里换来的边角料,在父亲默许下,凭借脑海中那些模糊却执着的念头,一点点试验、失败、再试验才做出来的!是他在枯燥的矿工生活之外,为数不多的乐趣和寄托!它们或许粗糙,或许不值钱,但每一件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知识火花。
可现在,它们被粗暴地搜刮出来,像垃圾一样丢在木箱里,成了构陷父亲、构陷镇长伯伯他们的“罪证”!用他做的、本意是为了改善生活、探索可能性的小玩意,来指控他最亲的人犯下“非法交易、牟取暴利”的重罪!这简直荒谬绝伦!恶毒至极!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莱恩的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金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肩膀上的垭零似乎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轻轻用喙碰了碰他的耳廓。
‘冷静点,小子。’垭零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看来你的‘小玩具’还挺受欢迎,都成关键物证了。’
“那是我做的!”莱恩在意识里愤怒地低吼,带着委屈和强烈的被冒犯感,“他们怎么能……怎么能用这个来害父亲!”
‘所以呢?冲上去告诉他们这是你的手工课作业?’垭零的语气依旧平淡,‘愤怒是最无用的燃料。看着,戏台才刚搭好。’
“不是的!”这时,跪在地上的汉森激动地大喊起来,“那些金币是我家攒了多年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那些小玩意是莱恩那孩子做的,卖给了镇上的约翰商人换点零钱!根本不是卖矿石得的!”
“对!我们可以请约翰来作证!”另一个矿工也喊道。
“约翰?”马奥嗤笑,“你们当然可以串通好!本官看,那约翰也是你们的同伙!待收拾了你们,下一个就查他!”
“那把剑,”一直沉默的理查德神父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地压过了嘈杂,“可否递予我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