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黑石镇教堂的休息室内，烛火燃了一夜。理查德神父跪在简陋的圣坛前，双手交握，额头抵在相扣的指节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三个时辰。昨夜从西奥多口中听闻彼得那令人不安的变化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便压在了他心头。蚀魂兽……邪灵侵蚀……这些词汇在教廷古老的记载中意味着灾祸与死亡。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从圣坛后的暗格里取出了仅有的三小瓶“圣水”——那是用每年春天第一缕晨光照射的雪水，混合特定圣日采集的草药，在神像前祝圣百日而成的珍贵之物，平日里连重伤者都舍不得多用。他将圣水小心地摆放在圣像脚下，又开始了漫长而虔诚的祷告，祈求光明赐予洞察与净化的力量，抵御可能降临的黑暗。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吝啬地渗入教堂高窗时，神父才缓缓起身，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教堂外的街道还笼罩在清晨的寒意与寂静中。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稳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教堂门前停下。塔恩执事正带着几名早起的信徒洒扫门庭，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利落地翻身下马。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身姿挺拔，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一头修剪得干净利落的黑发，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是近乎墨色的深蓝，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深邃沉静，似乎能轻易看透表象，却又将一切真实的情绪完美地敛藏于那片幽深之下。他并未穿着税官副官的制式服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外面罩着一件朴素的旅行斗篷，腰间佩着一柄样式简洁的长剑，看起来更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侠或雇佣兵，而非一位官僚。

“愿光明与你同在。”塔恩放下手中的扫帚，上前一步，心中警铃微作。他认得此人——马奥税官的副官，奥森。在这审判日前的敏感清晨，这位税官的心腹副官不待在官邸准备，却一身便装独自来到教堂，所为何来？

“愿光明赐福。”奥森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并无多少温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富有磁性的质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他的目光越过塔恩，投向洞开的教堂大门，“我有要事，需立刻面见理查德神父。事关重大，烦请通禀。”

塔恩审视着他，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出些端倪，却一无所获。“副官大人，神父昨夜祷告至深，此刻恐怕……”

“告诉他，是关于马奥·冯·霍夫曼税官贪墨的铁证。”奥森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以及……今日审判的变数。”

塔恩瞳孔微缩，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教堂。不多时，他引着面容略显疲惫但目光如电的理查德神父走了出来。

“副官阁下，里面请。”神父没有寒暄，径直将奥森带入了昨夜他与西奥多等人商议的休息室，并示意塔恩守在外面。

门关上，室内只剩下两人。奥森没有落座，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放在桌上，解开。

那是一本厚实的羊皮账簿，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却透着一股陈旧纸张与墨迹特有的气息。

“这是什么？”理查德神父没有去碰，目光从账簿移到奥森脸上。

“马奥·冯·霍夫曼就任黑石镇税官五年间，所有贪墨税款、伪造账目、收受贿赂以及向上峰行贿的详细记录。”奥森的声音平静无波，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在狭小的室内回响，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至关重要的客观事实，“每一笔款项，时间，经手人，用途，都记在这里。其中涉及伯爵级别及以上官员三人，有实权的贵族子弟不下十人。私吞的矿产税款，折合金币，超过两万枚。”

饶是理查德神父心中有所预料，听到这个数字和牵扯的范围，心头仍是重重一沉。两万金币！足以在黑石镇这样的地方再建十个小镇！他拿起账簿，快速翻阅了几页。入目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阴冷的谨慎，条目清晰，数字巨大，触目惊心。这绝非伪造，没有人能凭空编造出如此详尽、逻辑严密且能轻易查证的罪证链条。

他合上账本，再次看向奥森，眼中锐利更甚：“副官阁下，请恕我直言。你身为马奥的副手，这些年来想必也从中得益不少。为何要在此时，以这种方式，背叛你的上官？仅仅是因为……看不惯他的为人？”

奥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早已计算好一切的自持。“得益？神父，您认为马奥那样的人，会容许身边有第二个得益者吗？”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可以量化、利用、必要时舍弃的工具。我留在他身边，扮演一个还算得用的副手，忍受他的愚蠢、暴戾和多疑，并非为了从他指缝里捞取那点微不足道的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