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直视着神父,里面没有丝毫动摇或激愤,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我需要一个位置,一个能看清他所有把柄、等待他犯下致命错误的位置。昨天夜里,我等到了那个错误。而今天下午的公开审判,就是将这个错误无限放大、让他彻底万劫不复的最佳舞台。在所有人面前,在神权与王权的双重注视下,将脓疮彻底剜出。”
理查德神父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他的背叛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年累月的隐忍与谋划,目的明确,手段冷酷。良久,神父才缓缓开口:“你想怎么做?”
“审判照常进行。”奥森道,声音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让马奥先表演,让他抛出他那些可笑的指控和‘证据’。当他以为胜券在握,最为志得意满、也最为松懈之时……”他的目光落回账本上,“再由您,或者由我,当众揭发他真正的罪行。这本账册,就是铁证。届时,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他想狡辩也难。”
“你似乎很有把握。”
“五年时间,足够了解一个像他那样虚荣、贪婪又愚蠢的人。”奥森的语气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准的判断,“另外,小心彼得。我怀疑马奥自己都不清楚,他找的这个‘证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今天的审判,最大的变数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理查德神父深深看了奥森一眼,将账本重新用油布包好,收进自己圣袍内侧。“此事,我会斟酌。在得到我的示意前,请你保持沉默。”
“明白。”奥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堂,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清晨渐亮的街道尽头。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仿佛早已习惯了独自在阴影中行走。
塔恩走进来,面带忧色:“神父,他……”
“一个心思深沉的年轻人,善于隐忍,精于算计。”理查德神父望向窗外,天色已大亮,“但今日,他的算计,或许与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去准备吧,审判就要开始了。”
*
与教堂内压抑的谋划不同,税官府邸一大早就鸡飞狗跳。马奥从宿醉和不安的睡眠中醒来,头痛欲裂,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想起昨夜模糊的片段——万妮卡那蠢女人的胡言乱语,自己仓皇去检查账本,好在没出什么乱子,还有今天那该死的公开审判!他把起床气一股脑发泄在伺候他更衣洗漱的仆人身上,一只银质漱口杯被他狠狠砸在一个小厮额角,顿时鲜血直流。他骂骂咧咧,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他。
为了在审判中展现威严,他命令仆役取出他最好的一套税官礼服——深红色天鹅绒面料,镶着繁复的金色绶带和流苏,又戴上那顶插着彩色羽毛的三角帽。然而,过于紧绷的礼服勒出他肥硕的腰腹,华丽的服饰与他油腻的面容、浮肿的眼袋搭配在一起,只显得格外滑稽和虚张声势。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努力挺起肚子,试图做出威严的表情。
“奥森呢?”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副官,“让他准备好跟我一起去广场!还有,去把彼得那个废物给我好好‘打扮’一下,别让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丢我的脸!”
“回老爷,奥森副官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去巡视广场布置和守卫。”一个仆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马奥哼了一声,没太在意。他现在满心都是如何在这场审判中碾压对手,重新确立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