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黑石镇教堂的临时住所内,莱恩躺在地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光影,毫无睡意。白天父亲西奥多低声告知的关于彼得可能“被邪灵附身”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心头。彼得那双诡异的蓝眼睛,在地牢里对着父亲伸出鬼爪的模样,还有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即使有垭零的保证,即使父亲和神父看起来都很镇定,但“邪灵”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足以让孩童夜不能寐的恐怖。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枕边蜷缩成一团、似乎在熟睡的小乌鸦,犹豫了一下,用气声轻轻唤道:“垭零大人……您睡了吗?”
‘没。’一个带着困意的、不耐烦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小乌鸦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把脑袋往翅膀下埋得更深了些,‘又胡思乱想了?不是说了,有我在,有那个老神父和你爹在,天塌不下来。’
“我知道……”莱恩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的边缘,“可是……万一呢?万一那邪灵很厉害,突然冲出来伤人怎么办?父亲他们都在广场上,离得那么近……”
“没有万一。”垭零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吾说能应付,就能应付。你现在要做的,是闭上眼,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别拖后腿。”
话虽如此,但莱恩心里的不安并未散去。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垭零大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能让我也能帮上忙?哪怕一点点?就像、就像上次在教堂那样,我能做点什么防身,或者……至少能保护自己,不给大家添麻烦?”
垭零终于从翅膀下抬起头,彩虹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带着审视看向莱恩。男孩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渴望,还有一丝不愿成为累赘的倔强。它心里那点被打扰睡眠的不快,莫名就散了。
“真是个麻烦的小鬼。”他说,语气带着一种无奈,“就这么怕死?怕给我们添麻烦?”
“不是怕死,”莱恩认真地看着它,声音很轻,却清晰,“是怕因为自己没用,让在乎的人受伤。父亲,神父,汉森伯伯,还有您……我不想只是看着。”
垭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你这么诚心求教的份上……而且,”他顿了顿,“你这小身板,要真出点意外,吾还得费劲救你,确实麻烦。”
他拍了拍翅膀,飞到莱恩的枕头边站好,摆出一副“传道授业”的架势,虽然以他现在的体型,这架势看起来颇为滑稽。“听着,小鬼。真正的力量,源于自身,而非外物。神父的力量,吾的庇护,都只是外力。想要不成为累赘,甚至能保护别人,你得先学会保护自己,了解并运用你自己的力量。”
莱恩立刻坐起身,盘腿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垭零,充满了期待。在他眼里,垭零是神秘、强大、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是能化险为夷、起死回生的“大人”。如果能从垭零这里学到一星半点,说不定……他也能变得厉害一点,至少,下次面对危险时,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到他这副样子,垭零心里那点别扭劲又上来了,扭过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听着,吾教你这个,不是指望你明天就能大杀四方,只是想让你有个最基本的自保概念,免得你胡思乱想睡不着,耽误长个子!”
“嗯嗯!”莱恩用力点头,乖巧得不得了,“我明白的,垭零大人。我会认真学的!”
“首先,”垭零清了清嗓子,“你要了解你的身体。据吾观察,你体内沉睡着颇为纯粹的神圣血脉,虽然具体源自哪一支、浓度如何,现在还无法确定,这需要日后不断强化体魄、锤炼神魂才能逐步显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身具神圣血脉,意味着你对‘光’元素的亲和力,远超凡俗。”
他看着莱恩似懂非懂的表情,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简单讲,就是你天生比其他人在同等条件下,更容易感知、吸引、操控那些代表‘光明’‘温暖’‘治愈’‘净化’的力量微粒,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光元素’或‘圣力基础’。这就是为什么上次在教堂,你不需要那个老神父的圣杖和冗长咒语,单凭意念就能引导出治愈之光。”
莱恩想起了掌心流淌出温暖白光的感觉,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鉴于你对魔法体系的认知基本为零,力量也微乎其微,”垭零继续道,“目前最适合你的方法,是‘图制法’,也就是通过高度集中的意识,在脑海中构筑出具体、精细的图像,以此作为力量的‘模具’和‘引导框架’,来施展特定的效果。这是一种对精神专注力和想象力要求较高的中阶技巧,不过对你这种……呃,想法比较多的小鬼,或许正合适。”
莱恩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每一个字。
“现在,尝试第一步,”垭零的声音带着引导的意味,“闭上眼睛,静下心来,在脑海中,清晰地‘想象’出一样你最熟悉、认为最能保护自己、或者你觉得最适合作为‘武器’的东西。越具体越好,形状、构造、细节,尽可能真实地‘看’到它。”
武器?最熟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莱恩几乎没有犹豫,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形象——那是一把结构精巧、线条流畅的半自动手枪。这是他凭借记忆中的图纸和零散知识,加上自己摸索,利用废旧零件和从商人约翰那里换来的一点基础材料,一点点打磨组装出来的。虽然只成功激发过几次,准头也差强人意,但那是他亲手制造、最能带给他“力量”和“安全感”的东西。
他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把手枪的每一个细节:冰凉金属的触感,符合手型的握把弧度,精心调校的扳机,黄铜弹壳的质感,甚至内部弹簧的韧性和撞针的尖锐……他试图“想象”出内部复杂的联动结构,齿轮如何咬合,弹簧如何蓄能释放……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一股强烈的眩晕和刺痛感猛地袭上他的太阳穴,脑海中那刚刚构建出大致轮廓、细节还未来得及填充的“手枪图像”,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月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随即“噗”地一声,彻底溃散无踪。莱恩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我……我失败了。”他沮丧地睁开眼,看向垭零,金色眼眸里满是懊恼,“我试着想象我做的枪,可是……里面太复杂了,我坚持不住,图像一下就碎了。”
垭零歪着头,彩虹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浓厚的兴趣。枪?它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一种武器。在它的认知里,人类的武器无非刀剑斧矛,或者弓弩,顶多有些粗劣的火铳。但莱恩描述的这种结构精巧、能“半自动”发射的“手枪”,显然不在其列。
“枪?”他问,“什么样的枪?细细说来,它是如何运作的?如何用其伤敌?”
莱恩见垭零感兴趣,精神一振,也顾不上沮丧了,连比划带说地描述起来:“就是……大概这么长,金属做的,握在手里。里面要放一种叫‘子弹’的小圆柱,扣动这里,里面的机关会激发底火,推动子弹高速旋转着从枪管射出去,打中很远的目标。嗯……简单说,就是利用火药爆炸的力量,把子弹推出去,穿透或者打坏目标。”他尽量用自己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着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关于枪械的模糊原理。
垭零安静地听着,小小的脑袋随着莱恩的讲述微微摆动,彩虹色的眼瞳中光芒流转,仿佛在进行着高速的思考和分析。片刻后,他说道:“有趣的构想。将细微的、不稳定的爆裂之力约束于精巧的机械之中,转化为稳定、迅疾、精准的投射之力……唔,虽然听起来效率低下且过于依赖外物,但对于凡人而言,倒也称得上是天才的巧思。”
他理解了,莱恩口中“枪”的威慑力,关键在于能让那枚“子弹”以极快的速度、稳定的轨迹、精准地命中目标,并在瞬间释放破坏力。换句话说,是“力量的集中、加速与瞬间释放”。
“小子,”垭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赞许和循循善诱,“以你目前的精神力和对元素的掌控,想要在脑海中完整构建出那般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并模拟其运作,确实力有未逮。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化繁为简。”
“化繁为简?”莱恩不解。
“暂时忘掉那把‘枪’的复杂外壳和机关。”垭零引导道,“我们来专注于最核心的东西——‘子弹’。你试着想象一下,一枚最简单的、能够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应该是什么样子?”
莱恩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尖尖的头,圆柱的身子,后面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