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淡金色的光线,如同最灵巧的指尖,轻轻拨开了笼罩在黑石镇上空的最后一层薄雾,也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西奥多家那扇百叶窗棂。光线斜斜地铺洒在屋内粗糙的石板地上,也映亮了床边一角。
几乎是同时,后院鸡舍里那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发出一声嘹亮得能刺破云霄的啼鸣——“喔喔喔——!”
双重“闹钟”之下,床上蜷缩的小小身影终于动了动。
莱恩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长长的、卷翘的金色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那双还氤氲着睡意的熔金色眼眸,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适应着室内的光线,然后习惯性地、带着一丝初醒的懵懂,转向了枕边。
那里,一团毛茸茸的、漆黑的、只有拳头大小的身影,正蜷成一个完美的圆球,窝在他枕头的褶皱里。是垭零。他睡得似乎很沉,小小的脑袋埋在蓬松的胸羽下,只有那标志性的、在睡梦中依然微微闪烁的彩虹色眼睑边缘露在外面。清晨的光线穿过窗棂,恰好为他那身漆黑如夜的羽毛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而羽毛本身在光线下并非纯粹的漆黑,而是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幽蓝与深紫交织的光泽,仿佛蕴藏着整片微缩的、静谧的星河,在光影的衬托下,显得神秘而绝丽。
莱恩看着,心头莫名一软,一种混合着喜爱与亲近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指尖带着晨起微凉的温度,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那团毛茸茸的“黑球”上,轻轻地、揉了揉。
触感……好得惊人!羽毛顺滑柔软得像最上等的天鹅绒,又带着活物特有的温热与弹性,简直让人上瘾。
睡意一下子跑了大半,莱恩眼睛亮了起来,指尖动了动,有些贪心地想再揉一下,感受那美妙的触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再次落下时,那颗埋在胸羽里的小脑袋,倏地抬了起来!
准确说,是抬起了一半。垭零只睁开了一只眼睛——那只彩虹色的、此刻在晨光下流转着冰冷而锐利光泽的眼眸。他甚至没完全转头,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用那只睁开的眼睛,斜睨着近在咫尺、手指还悬在半空的莱恩。眼神里充满了被打扰清梦的不悦,以及一种“你胆敢再碰一下试试”的无声威压。
‘……胆子不小。’一个带着明显未散睡意、却更显冷傲不满的声音,直接在莱恩尚有些迷糊的脑海中炸开,‘吾的羽毛,也是你小子能随便揉的?’
莱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浮现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但看着垭零那副明明没睡醒还要强装威严、绒毛还翘起一小撮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那点窘迫很快变成了带着讨好的笑意:“垭零大人,您醒啦?早、早上好……您的羽毛,摸着很舒服……”
“哼。”垭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终于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彻底抬起头,抖了抖身上有些凌乱的羽毛,那撮翘起的呆毛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显得格外倔强,“下次再敢,我跟你没完。”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敲门声,伴随着西奥多低沉平静的嗓音:“莱恩,该起来了。今天穿得像样些。”
莱恩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门口。父亲平时并不会特意叫他早起,更少会强调衣着。他扬声应道:“知道了,父亲!这就起!”
匆匆爬下床,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漱了口,莱恩走到墙角那个简陋的木箱前。但他没有立刻去拿衣服,而是先蹲下身,在木箱和墙壁之间一个极不起眼的缝隙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小布包。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瘪瘪的、用粗麻线缝制的巴掌大小袋子。他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有几枚轻薄的铜币,以及四五枚稍沉些的、可能是银币的轮廓。
这是他的“小金库”,里面攒着他少得可怜的零花钱(父亲偶尔给的),更多的是他帮苏珊婶婶修好锅子、替汉森伯伯磨快工具、给镇上小孩做的手工玩具、以及用自己做的小手工(比如能卡住木头的简易夹具、能更省力提水的小滑轮)从镇上皮匠、木匠那里换来的几个铜子儿,甚至还有商人约翰收购他自己改造的魔法用具时,额外多给的一点“奖励”。每一枚钱币,都代表着他一次小小的努力和收获。
他将小钱袋珍而重之地塞进新衣服内侧一个隐蔽的小口袋里,轻轻拍了拍,确保稳妥。然后才从木箱底部取出那个用干净亚麻布包裹着的衣物包。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对他来说颇为“正式”的行头。
他先穿上了一件白色的粗麻布连袖外套。这衣服样式像件短小的袍子,虽然料子普通,但裁剪得合身,针脚也细密,领口和袖口用同色的线绣了一圈简单的格子纹。接着,他系上一条结实的黑色小皮腰带,卡扣是简单的黄铜搭扣,束在腰间,让他那件略显宽松的白袍子多了几分精神。下身是一条干净的黑色马裤,裤腿被小心地塞进一双虽然有些旧、但擦得干干净净的小黑皮靴里。最后,他拿起一顶同样白色的、帽檐微微翘起的软布帽,仔细戴在头上,还调整了一下角度。帽子侧面,插着两根不知从什么漂亮鸟儿身上得来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宝蓝色羽毛,随着他戴帽的动作轻轻颤动。
当莱恩穿戴整齐,有些不太习惯地拉了拉衣角,努力站直那小小的身体时,整个人的模样看起来都有些不同了。朴素的白色和沉稳的黑色,衬得他那头微卷的淡金色头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明亮,小小的脸蛋也显得更加白净,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那条黑色皮腰带和帽侧那两点跳跃的蓝羽,像是给这身简洁的打扮注入了奇妙的活力,让他看起来既清爽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装扮过后的“小大人”似的俊秀。仿佛一颗刚刚拂去微尘的、还带着稚气的明珠,在晨光中悄然地亮了一下。
这套衣服,是去年他生日时,父亲在镇上集市给他买的,据说是从路过的行商那里来的“城里样式”,价格不菲。平日里他极少舍得穿,只有在重要的节日,或者需要跟着父亲去镇上办要紧事、见“体面人”时才会拿出来。
垭零原本正站在窗台上,用喙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被莱恩“偷袭”弄乱的胸前羽毛,眼角余光瞥见穿戴一新的莱恩,彩虹色的眼瞳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他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但那目光在莱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也觉得这身打扮确实让这小鬼顺眼了不少,至少……没那么像乡下野小子了。
莱恩没注意到垭零细微的目光变化,他走到窗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翻出一把自己用细木条和野猪鬃做的、小巧的密齿梳。他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商量和讨好的意味:“垭零大人,您头上……有根毛翘起来了,我帮您梳梳?”
垭零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想拒绝,但最终还是微微偏过头,算是默许了。那根不听话的呆毛,确实有损它威严的形象。
莱恩心中一喜,动作越发轻柔小心,用那细密的梳齿,顺着羽毛生长的方向,轻轻将垭零头顶那撮翘起的绒毛梳理服帖。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那微凉的、光滑的羽根,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满足感。而垭零则闭着眼睛,任由他施为,只有耳羽偶尔会因舒适而轻轻抖动一下。
梳理完毕,垭零头顶的羽毛重新变得光滑顺帖,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莱恩满意地放下梳子,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凑近垭零,用那双亮晶晶的金色眼睛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分享的喜悦,压低声音说:“垭零大人,我们今天去集市哦!我跟您说,我存了一点钱!”他拍了拍自己放小钱袋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小得意的、孩子气的笑容,“等到了集市,我给您买最好、最甜的浆果!还有最新鲜、最肥嫩的鲜肉!让您吃个够!我请客!”
他记得垭零似乎对美味的食物很有兴趣,尤其是之前提过的新鲜水果和上等鲜肉。这次终于有机会,他要用自己攒的钱,好好“报答”一下这位嘴硬心软、救了他和父亲、还教他本领的“大人”。
垭零闻言,彩虹色的眼瞳转向他,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看着男孩眼中纯粹的、想要分享和报答的喜悦,还有那因为说出“请客”而微微挺起的小胸脯,它那总是带着点冷傲和嫌弃的眼神,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