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有点良心。”它“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用翅膀尖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下莱恩的脸颊，“不过，吾的胃口可是很大的，你那点铜子儿，怕是不够看。”

“够的够的！”莱恩连忙保证，虽然心里其实有点没底，但气势不能输，“我攒了好久的！肯定让您满意！”

这时，西奥多已经在院子里准备好了。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当看到穿戴整齐、显得格外精神俊秀的儿子走出来时，他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甚至有些严肃的棕色眼眸里，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与骄傲。

“今天去集市，采买些东西。”西奥多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声音比平时温和些，“这次的事，多亏了镇长、汉森他们，还有理查德神父。得置办些像样的谢礼，也……该给家里添补些了。” 经历了税官和邪灵之乱，许多人家都需要时间恢复，集市或许能买到些急需的，也能让镇子重新有些活气。

莱恩点点头，表示明白，手又不自觉地按了按放钱袋的位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集市上可能有的好东西了。

这时只见西奥多走到院门口，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声清越悠长、带着特殊韵律的口哨。

哨音在清晨宁静的空气中远远传开，掠过后院的鸡舍，越过低矮的石墙，朝着黑石峡谷的方向荡去。

起初，只有风声回应。

但不过十几个呼吸之后，一阵隐隐的、富有节奏的“哒哒”声，便从峡谷方向传来，并且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清晰、有力！那声音迅捷如鼓点，带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

很快，一道矫健的褐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晨间未散的淡淡薄雾，沿着镇外的小径疾驰而来！那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骏马，肩高体长，肌肉线条流畅饱满，一身褐色的皮毛在晨光下仿佛涂了油般光亮。它奔跑的姿态充满了力量与优雅，四蹄翻飞间，带起细小的尘土。

“希律律——！”

骏马在院门前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充满欢悦与力量的嘶鸣，随即迫不及待地低下头，亲热地凑到西奥多身前，用它宽阔的额头去蹭西奥多的脖子和胸膛，打着响亮的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西奥多脸上。

一向神色严肃的西奥多，此刻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完全放松的、带着真切笑意的神情。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爱马颈侧强健的肌肉，又拍了拍它结实的肩胛，仿佛在问候久别重逢的老友。然后，他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几把颗粒饱满的黑麦，摊在手心。褐马立刻低下头，舌头灵巧地将麦粒卷入口中，咀嚼得咔嚓作响。西奥多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在马儿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在它嘴边磕开，将蛋液倒入它口中。褐马满足地甩了甩浓密的尾巴，咀嚼得更起劲了。

“父亲，是多利！”莱恩高兴地喊道，快步走上前，也想伸手抚摸，但褐马多利只是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显然更多在给它带好吃的主人身上。

“嗯，是多利。”西奥多又摸了摸爱马的脖子，对莱恩，也像是对肩头好奇打量这匹马的垭零解释道，“它性子野，不习惯圈养，平时就在峡谷附近自己找食，倒也自在。需要我们时，听到哨声便会回来。”

垭零站在莱恩肩头，彩虹色的眼瞳仔细地打量着这匹名叫多利的骏马。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双格外明亮有神、仿佛通人性的马眼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它流畅完美的肌肉线条和那身隐隐泛着不同寻常光泽的皮毛。

‘呵，’垭零在意念中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声，‘倒是有几分稀薄的风行马的血统，难怪脚程快，灵性也足。养在这地方，算是屈才了。’

他看出了这马并非凡种，体内流淌着一丝属于某种擅长奔行、能与风元素隐隐共鸣的魔兽血脉，虽然极为稀薄，但在普通马匹中已是鹤立鸡群。不过它也没多说，一匹有点魔兽血统的马而已，在它广阔的见识中不算什么。

多利似乎感受到了垭零的注视，它转过头，那双灵动的马眼对上了垭零彩虹色的瞳孔。一瞬间，多利的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肌肉微微绷紧，但很快，它似乎从垭零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恶意或威胁，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让它本能感到舒适安心的奇异气息？它困惑地甩了甩头，喷了个鼻息，不再理会这只奇怪的小黑鸟，转而用脑袋去顶西奥多的手，催促着。

西奥多笑了笑，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停着一辆样式有些奇特、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四轮拖车。拖车比常见的农家两轮车大了不少，有双车辕，方便驾驭。最特别的是那四个轮子，外层包裹着一层厚实的、富有弹性的深色胶质材料，而非坚硬的木轮。在阳光照射下，能隐约看到轮子的胶质中，似乎混合了一些极细微的、闪烁着淡青色微光的粉末。

这是莱恩的“杰作”之一。他用了某种从峡谷特定区域找到的、富有弹性的树胶混合兽脂，反复试验做出了这“轮胎”，又尝试着将一些蕴含不稳定风元素、通常被当作废料的低阶魔石粉末，小心地混合了进去，据说能减少颠簸，甚至能让车子在负重时更轻快些。车身是敞篷的，但上面有可收放的木质骨架和防水油布，需要时可以迅速搭成遮阳挡雨的车篷。

多利不用主人指挥，便熟练地自己走到车辕中间，低下头，将脑袋套进皮制的挽具里，自动调整好位置，然后有些不耐烦地刨了刨前蹄，回头看了看西奥多和莱恩，那眼神分明在说：磨蹭什么？快点上来！

西奥多示意莱恩先上车。莱恩抱着怀里的垭零，小心地爬上拖车，在铺着干草的车厢前部坐稳。西奥多随后利落地翻身上车，坐在前面，伸手握住了缰绳。

“走了，多利。”西奥多轻轻一抖缰绳，低喝一声。

“咴咴——！”多利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四蹄发力，拉着拖车轻松地启动。起初速度并不快，但出了院子，上了通往镇中心集市的平坦土路后，多利立刻开始加速！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拖车行驶起来异常平稳，四个包裹着特殊“轮胎”的轮子碾过土路上的小坑洼和碎石时，传来的颠簸感被极大地吸收、减弱。更令人惊讶的是，随着多利速度加快，车轮边缘那些混合的淡青色魔石粉末，似乎与空气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流动的微光。整辆拖车仿佛被一股轻柔的气流隐隐托举、推动，变得越发轻快，多利拉起来也似乎省力不少，奔跑得越发畅快。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和远山的清新气息，吹动了莱恩帽侧的蓝色羽毛，也拂动了垭零漆黑的绒毛。拖车在多利轻快稳健的牵引下，朝着逐渐苏醒、开始喧闹起来的黑石镇中心集市，如风般驶去。车厢里，莱恩一手按着怀里的小钱袋，一手护着肩头的垭零，已经开始小声地跟他“预演”到了集市要先买什么、后买什么，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西奥多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而垭零则安静地立在莱恩肩头，彩虹色的眼瞳半眯着，偶尔瞥一眼男孩兴奋的侧脸，又望向前方逐渐清晰的集市轮廓，似乎也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清晨出行，以及那份……被小心珍视、并试图回报的笨拙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