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弥漫着包子香气的摊位,西奥多带着莱恩继续向集市深处走去。越往里,摊位摆放的货物也越发“硬核”起来。不再是蔬果香料、日用杂货,而是出现了成捆的兽皮、风干的草药、颜色各异的矿石,甚至一些处理过的、还带着隐隐能量波动的魔兽骨骼和利爪。来往的人也少了些妇孺,多了些风尘仆仆的行商、目光锐利的猎人和穿着皮甲、携带武器的佣兵模样的人。空气里除了市井气息,也混杂了更浓郁的皮革、血腥、药草和某种属于荒野与力量的味道。
西奥多此行的主要目的,除了采买答谢镇长、汉森等人的礼品,更重要的是处理掉他前阵子在峡谷深处、以及更早之前狩猎积累下来的一些“存货”,换取必要的生活费用。毕竟税官马奥倒台,镇务一时半会儿难以完全恢复,家里需要开销,莱恩也渐渐长大,用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他们穿行在略显拥挤的通道里,最终停在了一栋与周围简陋摊位和棚户截然不同的建筑前。
这栋两层高的石木建筑,显得颇为威严庞大的建筑位于集市最内侧,紧靠着小镇与黎波澾公国模糊的边界线。它如同从灰黑色岩层中生长出来的巨兽骨架,沉默地踞守在集市尽头。灰黑色的砂岩砌出它敦实的身躯,每块石头都被打磨得棱角分明,在晨光下泛着粗粝冷硬的光泽。然而,在这岩石的坚硬框架之上,却被另一种力量完全重塑——整栋建筑被一圈深褐色巨木构成的宽大外廊环绕怀抱。那些需要两人合抱的铁木柱深深扎根地面,撑起向外飞挑的巨大屋檐,投下大片沉甸甸的阴影。
西奥多带着莱恩踏上外廊,脚下的木板发出沉稳的“咚、咚”声。此刻,这片阴影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猎户、行脚商人或倚着木柱,或蹲在廊沿,低声交谈着。空气里飘着兽皮的鞣制味、草药的苦香,还有远行者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
“东边那片铁荆棘林,最近风兔多得反常,一窝能掏七八只……”
“何止,食铁蚁都爬到老矿坑那边了,昨儿把我那副旧皮护腕啃坏了。”
“峡谷那边窜出一群疾走鸭,没命地往镇子冲,后头像跟着什么东西……”
垭零立在莱恩肩头,彩虹色的眼瞳缓缓扫过廊柱和飞檐下方那些繁复的雕刻。扭曲的藤蔓间探出奇形怪状的魔兽头颅,叶片缝隙里镶嵌着散发微光的矿石,宛如奇异的魔植;古老的纹样在木纹中蜿蜒,描绘着模糊的遗迹与冒险场景——这一切无声地诉说着发生在丛林、峡谷与遗迹间的种种传说。在门窗边框、回廊栏杆等处,用翠绿色漆料描绘的藤蔓纹饰点缀其间,与石材的灰黑、木材的深棕形成鲜明对比,为这座沉稳的建筑注入了几分不属于这苦寒之地的鲜活生气。
门楣上方,金属镶嵌的徽记古朴而大气,却又充满奇思妙想:一艘帆船的轮廓巧妙地变形为矿镐的镐头,镐柄则延伸成猎刀的刀身,而一颗剔透的魔法晶石稳稳嵌在交汇处,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两扇厚重的、铁木与金属复合的大门敞开着,表面泛着哑光的暗沉光泽。门侧立着两尊几乎与廊柱同高的守护兽——左边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巨角犀鸟,它那夸张的、如同月牙弯刀般的巨大角质喙向上扬起,喙尖几乎触到飞檐的边缘,鸟眼中镶嵌着两粒金黄的琥珀石,在阴影中闪烁着威严的光;右边则盘绕着一条九头彩蟒,九个蟒头从粗壮的身躯上昂起,姿态各异,有的作势欲扑,有的昂首嘶鸣,蟒身的鳞片用不同色彩的碎晶石镶嵌,在光线流转间泛出迷离的彩晕。这两尊守护兽皆是用整块深色铁木镂空雕成,木质的肌理与矿石的光泽奇妙地融合,在廊下明暗交错的光线中,仿佛随时会从沉眠中苏醒过来。
铁门两侧,各有一名身穿公国制式轻皮甲、腰挎弯刀、神色精悍的卫兵站岗。他们的皮甲上也带有那个帆船矿镐徽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西奥多带着莱恩径直走向大门。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皮夹,展开后,向门卫出示了里面一张特殊许可。
那是一张质地坚韧的兽皮纸,被裁剪成锐利的尖底盾形,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细线。盾面中央,一道竖直的裂痕将画面一分为二,仿佛象征着某种分界与守护。裂痕左侧,是黑色墨水绘出的、线条陡峭嶙峋的山峰剪影,带着黑石峡谷特有的险峻气息。右侧,则交叉着一柄矿镐与一柄狩猎短刀,线条简朴有力,代表着小镇赖以生存的两种行当。而在那道裂痕的正中央,一枚竖立的古金币图案稳稳嵌立,金币上的纹路细腻古朴,在兽皮纸上泛着难以仿制的淡金色微光。
卫兵接过许可,用手指仔细摩挲过兽皮纸的质感,又对着光线查看那枚中央古金币图案上特殊的反光。他的神色比面对集市税吏丹尼尔时严肃得多,查验无误后,才后退半步,与同伴一同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嘎吱——”
更加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再是集市上那种鲜活杂乱的生活气味,而是几种特性分明的气息在宽敞空间里混合的结果:魔兽材料区的淡淡血腥与皮革鞣制味、魔植区的泥土芬芳与干燥药草香、以及从更深处飘来的、魔法用品区特有的、类似雨后臭氧与冷金属的微弱气息。所有这些,又被木料、石材本身的味道,以及一种许多人身上带来的、风尘与汗水的“冒险者”气息所包裹,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地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财富与机遇”的味道。
踏入其中,是一个极为宽敞、挑高惊人的圆形大厅。阳光透过二层那些可调节的彩色琉璃天窗洒下,被滤成了斑驳陆离的光柱,照亮了下方井然有序的一切。
大厅的核心,是一个用深色铁木打造的巨大环形柜台,将空间自然且高效地划分为三个扇形区域。柜台厚重、光滑,透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每个区域上方,都有醒目的标识:
右侧区域,上方悬挂着一对巨大的弯月形兽角,柜台面宽阔结实,适合放置皮毛骨骼。两名招待坐在后面,一位是皮肤黝黑、脸上带疤、目光如电的老猎人模样,正熟练地检查着一块兽皮;另一位则是穿着公国文员服饰的年轻人,快速地记录着什么。这是魔兽材料接待台。此刻排队的人也最多,多是像西奥多这样的猎户,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皮袋。
正面区域,标识是几株悬浮在水晶瓶中、依然翠绿的魔法植物。柜台设有防水槽和可调节的魔法灯。后面坐着的一人像是小镇的药剂师,正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一株干草;另一人同样是公国文员。这是魔植材料接待台,前面排着提着药篓、背着竹筐的采药人。
左侧区域,最为冷清。标识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小型魔法光球。柜台面铺着深色绒布,显得精致许多。招待只有一位,是位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人,面前摆着天平和一个镶嵌着探测魔石的水晶底座。这是其他魔法用品接待台,前面只有零星一两人,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用软布包裹的小件物品。
环形柜台对应的三面主墙上,是巨大的公告板,分别对应三个类别,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价目表、求购信息和带有公国徽记的悬赏令,信息一目了然。
莱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想象中阴暗杂乱截然不同的、明亮而高效的地方。他感觉到肩头的垭零也微微调整了站姿,彩虹色的眼瞳缓缓转动,以一种审慎而略带评估意味的目光,扫视着这处明显带有“文明秩序”烙印的交易节点。
“这里就是公国帮忙建起的魔物交易所了,”莱恩小声对垭零说,语气里带着小镇居民对“自家”高端场所的微妙自豪,“听说里面分得可清楚了,什么东西该去哪儿卖,明码标价,比外面摆摊规矩多了。”
垭零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三分式的环形柜台、专业的储藏室门牌(分别写着“恒温库”、“阴干室”、“屏蔽间”等),又瞥了一眼那通往二层的、装饰着小型战利品和探险旗帜的实木楼梯。它对这种将“掠夺自然”的行为如此制度化、效率化的做法不置可否,但确实比外面无序的集市多了几分“文明”的秩序感。
“父亲,我们去那边排队吗?”莱恩指着魔兽材料柜台前不算长的队伍问。
西奥多点点头,提了提手中沉重的兽皮袋。
就在这时,左侧那个冷清的魔法用品柜台前,一个刚完成交易、正将几枚银币收进内袋的人转过身,恰好看到了莱恩。正是商人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