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镇长家众人商议完毕，又与伊恩、莎娜兄妹俩以及约翰简单道别，约定了后续再谈学堂和制灯细节的时间，西奥多和莱恩才告辞离开，驾着多利，拖着车，在渐深的夜色中，又分别去了汉森等几户在之前事件中出力帮忙的人家，一一送上准备好的谢礼——或是一块厚实的布料，或是一瓶麦酒，或是一小包贝克家的包子，东西不多，但情意实在。收到礼物的镇民们都又惊又喜，连声感谢，对西奥多父子情谊愈发深重。

等到拜访完最后一家，从热情的主人家出来时，夜幕早已深沉。深秋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如同细碎的钻石撒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清冷明亮。镇上大多数人家都已熄灯安歇，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暗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特有的清寒，以及远处荒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多利似乎也感到了疲惫，脚步不再像白天那样轻快，只是沉稳地拉着车，朝着小镇另一头的教堂行去。车轮碾过寂静的碎石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远远地，看到了教堂的轮廓。虽然不算宏大，但比起镇上其他低矮敦实的石屋，这座尖顶的教堂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格外高耸而庄严，小小的尖顶仿佛带着某种执着，想要触碰到天幕上那些清冷的星辰。拱形的门口，门上半圆形的石拱上，雕刻着光明神手持圣典、光芒照耀信徒的浮雕，此刻被门缝里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灯光淡淡勾勒，在深沉的夜色中，那神祇的面容显得格外慈悲而静谧。一个穿着深色执事袍的身影，正提着一盏光线摇曳的油灯，站在门口，似乎在送别最后几位从教堂里走出来的镇民。是塔恩执事。

西奥多在距离教堂大门约三十米的地方就勒停了多利，示意莱恩下车。他将马车停在路边树下，自己整了整衣襟，莱恩也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父子俩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徒步走向那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与神圣气息的建筑。

“西奥多大人，莱恩？” 塔恩执事送走了镇民，转过身，看到了走近的父子俩，昏黄的灯光映出他略显疲惫但温和的脸庞，“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塔恩执事，” 西奥多微微颔首，“打扰了。神父他……安歇了吗？今日去集市买了些东西，想答谢神父和诸位兄弟之前的援手之恩。另外，也有些事情，想向神父请教。”

“神父还在小祈祷室祷告，应该快结束了。” 塔恩执事侧身让开，“请进吧，外面凉。马车停在那里就好。”

“多谢。” 西奥多和莱恩道了谢，跟在执事身后，轻轻推开教堂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幽深。穹顶上镶嵌着几块能吸收并储存微弱光线的特殊矿石，此刻正散发出如同星辉般的淡淡银光，照亮了下方一排排简陋但整洁的长椅。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淡淡油脂味、旧木料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神宁静的肃穆感。圣坛前，长明灯的火焰静静燃烧着。

塔恩执事将他们引到教堂侧面，一条通往后方生活区的狭窄走廊尽头，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他轻轻敲了敲门：“神父，西奥多大人和莱恩来了。”

“请进。” 理查德神父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塔恩执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提灯悄然退下，去安置剩下的教堂事宜了。

神父的休息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堆满书籍和卷轴的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放着脸盆和毛巾的木架，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放着简单圣像的祈祷台。此刻，理查德神父正坐在书桌后，就着一盏古朴的魔法灯发出的、明明灭灭的光芒，阅读着一本厚重的典籍。他穿着居家的灰色长袍，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思索后的疲惫，但看到西奥多和莱恩进来，眼中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西奥多，莱恩，这么晚过来，快坐。” 神父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神父，打扰您休息了。” 西奥多和莱恩在椅子上坐下。莱恩将怀里一直抱着的、最后一份谢礼包裹放到桌上。里面有一块厚实的深灰色羊毛料子，一小瓶用皮囊装着的上好麦酒，一串在烤肉店买的、用香料腌制风干的肉肠，以及那颗在魔物交易所二楼特意买下的、散发着温润光晕的光魔石。

“这是……” 理查德神父看着这些东西，尤其是那颗品质不错的光魔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前阵子的事，多亏了神父和教堂的诸位兄弟及时赶到，主持公道，安抚人心。这是我和莱恩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西奥多诚恳地说道，“料子可以做件厚袍子过冬，酒是镇上新到的，味道尚可。肉肠是集市上烤肉店自制的，味道不错，可以佐餐。这颗光魔石……或许对您平日里研习神术能有点微末帮助。”

“你们……太客气了！” 理查德神父看着桌上这些实用的礼物，尤其是那颗光魔石，他能感受到其中纯净的光元素，对他这样年事渐高、圣力恢复缓慢的老神父而言，确实是难得的辅助。他没有过多推辞，只是感慨地摇了摇头，将装着肉肠和酒的包裹拿起，走到门口，唤来塔恩执事，低声嘱咐他拿到后面厨房去，和今晚轮值的几位执事、修士分食。然后，他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安静蹲在莱恩肩头、仿佛隐形了一般的垭零。气氛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理查德神父走回书桌后坐下，目光在西奥多和莱恩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莱恩身上，温和地问道：“莱恩，今天去大集市，玩得开心吗？听说你买了不少东西，还去了那个交易所？”

“嗯，很开心，神父。集市上好多新奇的东西。” 莱恩老实地回答，但敏锐地感觉到神父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理查德神父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严肃而郑重的表情。他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道：“西奥多，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应该和你商量。是关于莱恩的。”

西奥多坐直了身体：“神父请讲。”

“关于莱恩的魔法天赋，我之前的判断可能需要修正，或者说，是更深入的认识。”理查德神父的目光转向骑士，语气郑重，“他在施展基础治疗法术时，能够省略大部分常规的祷文吟唱，近乎以‘无声咒语’的形式引导圣力，而且效果稳定。这需要施法者对光元素拥有极高的自然亲和力与精神掌控力，绝非初学乍练者可以达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眼中仍有惊叹：“最让我惊叹的，是马奥事件中。在那种危急关头，面对被邪灵力量侵染的威胁，莱恩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以现场有限的条件为基础，构想、构筑并激发了一个全新的、纯粹以光元素为载体的攻击性术法结构。虽然简陋，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有效的、具有指向性和冲击力的‘法术雏形’。这不是模仿，这是创造！是对能量流动规则深刻直觉下的、天才般的急中生智！”

神父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混合了激动与担忧的复杂情绪：“西奥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莱恩在法术，尤其是能量结构和最基础的符文应用规则上，拥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令人震惊的天赋！这份天赋的稀有和珍贵，超乎想象。他缺少的只是系统的知识和引导，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继续留在黑石镇，固然安稳，却也可能会埋没这份上天……或者说光明神赐予的非凡馈赠。”

神父的目光锐利起来，“我打算近期和奥森税官一起去一趟皇都，除了汇报马奥事件的始末，也想将莱恩的情况，向教廷高层禀报。以他的天赋，如果能在教廷接受系统的学习和培养，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我想……带他一起去。”

这个提议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让西奥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莱恩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去皇都？去教廷学习？

“神父，” 西奥多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的好意，我和莱恩心领了。但……请恕我不能同意。”

“哦？为何？” 理查德神父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等待他的理由。

“原因有三。” 西奥多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第一，我带着莱恩回到黑石镇，并不仅仅是为了归隐或避难。我身上，还背负着教廷的一项秘密任务，此事关乎重大，在任务完成之前，我不便带莱恩返回教廷核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儿子，继续道：“第二，教廷……并非一片净土。那里势力错综复杂，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莱恩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又身怀特殊天赋。在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对局势的清晰认知之前，贸然进入其中，恐怕非但不是福气，反而会招来祸患。我需要时间，教会他更多的东西——不仅是武技和魔法，还有识人、辨势、以及在这世道中生存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