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抬眼，黑发男孩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他以为会看见一张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面孔，没想到对上的是这样的表情。

赛巴斯方才除了翻译一句话也没说，弗朗西斯科视线全被岱夕父母占据，这时才留意他的外表——面前是个穿着简约时尚、气质有些冷淡的少年，左耳戴着一个耳钉。

之所以说他冷淡，是因为弗朗西斯科看出，他嘴上在笑，眼睛却没有。

他记得岱夕对赛巴斯的评价是人可好了，热情又慷慨。眼前人却显得防备心重，扑朔迷离。

弗朗西斯科点头：“你说吧。”

几周前，他光是听到赛巴斯的名字就想翻白眼。很难想象，这一刻他居然想同对方说话。

大概是因为，关于岱夕的一切正在逐渐离他而去，他想伸手再抓住一点。

黑发男孩一手搭在窗台上，朝窗外偏了偏脸，说：“不在这，去对面公园吧，换换空气。”

出医院大门，冷空气灌入鼻腔，带着冬日树木和尘土的味道，弗朗西斯科呼出一口白气。

他忽然理解了赛巴斯让他出去的原因，一直在医院里，他快窒息了。

走到公园，赛巴斯自然地在一个秋千上坐下，伸出双腿交叠，向四周看了看，说：“我只有很小的时候来过波尔图一次，这里冬天是比里斯本冷一点。”

“站着干什么。”见弗朗西斯科站着，赛巴斯朝隔壁秋千抬了抬下巴，微笑道，“坐吧。”

弗朗西斯科没有坐，灰色的眼睛望着他：“你要说什么。”

赛巴斯仍是微笑，对旁边的秋千努了努嘴，意思很简单：想知道？坐下就讲给你听。

一瞬间，弗朗西斯科有种把咖啡杯扔他脸上的冲动，但他忍住了，盯着赛巴斯看了一会儿，走到旁边的秋千坐下。

赛巴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饮料，易拉罐外壁上还蒙着一层水雾。他用食指拨开拉环，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冬天的，他开了一罐冰汽水。

赛巴斯喝了一口汽水，看着身边的弗朗西斯科，客观评价道：

“你看上去快死了。”

“这就是你想说的？”弗朗西斯科目视前方，没有看他，淡淡道，“如果你只是找死，不用特地来公园，在医院我就可以帮你实现。”

全世界大概只有岱夕会说这家伙人好。

赛巴斯也没生气，反而笑了：“弗朗西斯科，你可没岱夕评价的那么温柔。”

这次他的笑意达到了眼睛，其中的亮光使得冷淡的气质尽然散去，看起来像个孩子。

“是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一拳，进一步向你证明这一点？”

弗朗西斯科说着，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医院的咖啡难喝极了，像涮锅水。

赛巴斯看上去并不担心他给自己一拳，只是微笑着说：“不过，岱夕评价的也有道理。”

毕竟，他没有真的生气。

弗朗西斯科看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假笑，看着难受。”

赛巴斯仍然笑着，说：“为什么不笑呢，我哭给你看，你不是更难受吗？”

弗朗西斯科听了，哂笑一声，说：“所以，你刚刚在医院那副正经人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怎么可能。”赛巴斯望着远处医院的窗户，“我又不是没有心。”

弗朗西斯科没有说话。他不觉得赛巴斯说的是假话。

赛巴斯一手拿着汽水，一手塞在兜里，用脚跟晃着秋千：

“我说，你真要放弃啊。”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甚至语气都跟之前一样轻飘。

弗朗西斯科仿佛被雷劈中，拿咖啡的手僵在半空。

赛巴斯直白地看向他，脸上没有笑意：“不是吗，因为岱夕爸爸的话。”

弗朗西斯科有些狼狈：“跟你没关系。”

赛巴斯没再逼他，而是说：“是，是，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路人，只是比你早认识岱夕六年，只是在她家里同吃同睡过一个学期，只是碰巧跟她父母也比较熟。”

说着，他还干杯一般抬了抬手中的汽水罐，嘴角带笑，看着欠揍至极。

弗朗西斯科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要不是赛巴斯嘴里还能冒出“岱夕”这个名字，估计现在已经被他埋了。

好在赛巴斯识相地点到为止，没有继续给自己掘墓，而是换了个话题道：“我跟岱夕怎么认识的，她跟你说过吗？”

弗朗西斯科双手握住瓦楞纸杯，沉默片刻，说道：“她说是你交换留学，去她家寄宿一个学期。”

“没错。那时我中学二年级，去大陆交换一年，就在岱夕的初中。”赛巴斯点头，“但是，你没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是一个学期，而不是一整个学年。通常交换留学都是一整年的。”

弗朗西斯科没有细想过，现在听他一提，似乎确实如此。他有些麻木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最初不是寄宿在岱夕家的。”赛巴斯说，“我被原来的寄宿家庭赶了出来。”

赛巴斯语气平常，弗朗西斯科这次却看向了他：“为什么？”

赛巴斯将手中的汽水罐搁到一旁的花坛上，改为双手插兜，语气随意道：

“很简单，因为他们发现了我的性取向。”

那时赛巴斯十三岁，尚不会时常挂着气死人的微笑，因为只在里斯本和澳门待过，平常说粤语和英语，刚到大陆时，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男孩的自尊心让他更愿意闭嘴冷着一张脸装酷。

赛巴斯分到的是岱夕的隔壁班，一开始，两人毫无交集。

进校第一天还没换校服，赛巴斯穿得很时髦。混血偏深的脸部轮廓，配上交换生身份自带的新奇与神秘，反而将他装酷的气质烘托到了顶点，格外引人注目，班里的男孩女孩都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通常，寄宿家庭会安排同性别的孩子，赛巴斯最初的住家也是同班的一个男孩家。男孩性格开朗，不拘小节，不嫌弃赛巴斯稀烂的普通话，会带他一起打球，两人一起上学放学，熟得很快，关系很好。

男孩家条件不错，家里请了个阿姨做饭和打扫卫生，生活比较舒适。男孩父母对赛巴斯的照顾恰如其分，说不上热情，也绝没有亏待赛巴斯。

就这样，赛巴斯逐渐适应在大陆的生活，跟班里同学也熟络起来。

班里有个女孩，扎双马尾，长得很可爱，经常找赛巴斯问问题。

初中生最爱讨论的问题无非谁喜欢谁，同学们便开始传她喜欢赛巴斯，会在两人分到一组值日时起哄。每每这时，女孩整张脸都泛起红色，赛巴斯却反应不大。

有天放学，寄宿家庭的男孩从背后赶上来，叫住了赛巴斯。

“喂，你喜欢她吗？”

“谁？”赛巴斯问。

男孩提了那个女孩的名字，看上去有点烦躁。

赛巴斯摇摇头：“我不会喜欢她的。”

男孩似乎松了口气，又对赛巴斯断然的语气感到不满：“为什么，她有什么不好的。”

“她没有不好，只是我没喜欢过女孩子。”

男孩捅了捅他，玩笑道：“什么叫没喜欢过女孩？难道你喜欢男的？”

赛巴斯却想了想，认真道：“我也不知道，有可能吧。”

十岁左右，赛巴斯就发现自己和同龄男孩不太一样，比起关注女孩子，他好像更关注同性。不过，那个年纪尚不会给自己贴什么标签，充其量只是朦朦胧胧的向往，赛巴斯也没有想清楚。

他不觉得可耻，但也知道这不同寻常，没想标榜，便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这个男孩待他很好，赛巴斯很信任他，就没有隐瞒。

男孩惊呆了，卡壳好半天才开口道：“男的不能喜欢男的。”

赛巴斯问：“为什么不行？”

男孩一愣，发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便直接说：“因为太恶心了。”

顿了顿，他佐证般补充道：“我爸妈肯定会说恶心。”

赛巴斯看他一眼，说：“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男孩脸红了，梗着脖子道：“我也觉得恶心！”

“好吧。”

男孩有些羞恼，两人没再说话。

一次拌嘴对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不算什么，不愉快的插曲很快过去，男孩也没有因赛巴斯的坦白将他区别对待，一切仍然很和谐，直到第一学期过了大半。

一天早上，那家人对赛巴斯的态度突然变了，变得很礼貌，礼貌得诡异。出门的时候，赛巴斯发现那个男生没有等他上学。

到了学校，年级主任把赛巴斯叫去，说男生的母亲昨晚联系自己，提出他们家可能不太适合赛巴斯，建议给他换个寄宿家庭，主要是为孩子的心理健康考虑。

主任告知他新的家庭目前还没找到，让赛巴斯先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着，找到了就搬家。

赛巴斯很惊讶，在原地僵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主任表示不方便说。

赛巴斯不明白，住了快四个月，怎么会突然不合适。

但他没再多问，只是低着头，盯着年级主任办公桌上厚厚的一叠书，说，好吧，他去收拾东西。

回到男孩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开了客厅一盏顶灯，餐桌上摆着一人份的晚饭。做饭的阿姨说男生一家人去参加朋友聚会了，这份晚餐是给赛巴斯的。

赛巴斯没动饭菜，只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视线落在书桌上，赛巴斯呆住了。

他的日记本摊开着，端正地摆在书桌中央。

走近一看，摊开那一页写下的东西，正好是那次与男孩的对话。

那天赛巴斯回家以后，把这一段对话记了下来，边写边思考，自己究竟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只会喜欢男的，这真的恶心吗？

赛巴斯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仅是因为他的日记本原来压在房间抽屉最底下，绝对不可能自己跑到桌上摊开，还因为他想起今天在年级主任办公桌上看到的那叠书。

在那叠书里，他看到一本本子，同他日记本的封皮一模一样。

赛巴斯这时才知道，原来不是碰巧买到了同款，原来那就是他的日记本，被人看了一圈，又被拿到学校给年级主任检阅过了。

那一瞬间的心情，就好像什么都没穿地站在街上一样。

赛巴斯手指发冷，合上了日记本，尽管他更想直接烧掉，他还是收了起来。

接下来一个晚上，赛巴斯把自己的衣服书本全都收进了纸箱，写完了作业，男孩一家人仍没有回来。

他去客厅吃饭，饭菜已经全冷了，阿姨说帮他热热，赛巴斯说不用了。

吃饭时，阿姨看赛巴斯可怜，就告诉了他真相。

前天周日，赛巴斯出门买文具，男孩在家写作业，男孩母亲给他送水果，没有敲门就打开了男孩的房门。一开门，就听到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巨响，男孩回过头，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当即要求男孩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里头是两具白花花交缠的身体。

青春期男孩看点小视频也正常，父母发现了顶多有些尴尬，批评教育一下也就过去了。然而，这回不一样，男孩看的，主角是两个男人。

死刑。对男孩母亲来说。

其实，男孩只是出于好奇，可这一点母亲一定不会理解，他一定会被送去心理咨询，母亲可能还会找班主任谈话，把他在学校里的人际交往扒个底朝天，到最后他看同性小视频这件事人尽皆知，可能他喜欢的女孩也会知道，她又会怎么看他？

男孩这么想着，羞耻心驱使他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他同母亲说，是赛巴斯让他看的。赛巴斯喜欢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