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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灵魂与圣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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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母亲当即趁赛巴斯不在,从他房里翻出了他的日记。原本她该看不懂的,只是赛巴斯正好在练习普通话,写日记用的是大陆习惯的遣词造句,使得这几篇格外突出。男孩母亲读过,断定赛巴斯带坏了自己的儿子,当即找到年级主任,把日记本也拿去当作了证据。

赛巴斯听阿姨说完,什么也没说,去睡了。

他伤心吗,或许他应该吧。可他就这样睡着了。

寻找新的寄宿家庭花了一段时间。在此期间,那家人没有声张这件事,可流言还是不胫而走。不仅班里人对赛巴斯的态度变得诡异起来,很快,似乎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赛巴斯在食堂,在走廊,周围永远少不了注目打量的目光,其中部分会演化为私语和嬉笑声。

“你知道吗?听说二班的交换生有个同性恋。”

“真的?这么刺激?”

“瞧,就在那,就是他。”

哪怕赛巴斯总是面无表情、毫不避讳地看回去,这些恶意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就好像粉尘,充满空气,即便用手臂挥开,马上又会聚拢侵入肺中。

班里男生再没有愿意跟赛巴斯玩的。明明彼此之间开同性擦边玩笑开得比谁都起劲,看到赛巴斯却仿佛看到瘟疫,还有人给赛巴斯起外号。女孩们眼里,赛巴斯原来吸引人的冷脸,变成了冷漠无情,无法理解。

最初,那个男生在家中遇到赛巴斯(尽管他极力避免),会露出尴尬和愧疚的神色,刻意躲开赛巴斯的目光。不过很快,这种躲闪就转为了轻蔑,他开始跟别人一起大声给赛巴斯起外号。被起哄喜欢赛巴斯的双马尾女孩不再找赛巴斯问问题,开始找那个男孩,男孩轻蔑的神情便又加上了得意。

过了几天,年级主任又把赛巴斯叫到办公室,说给他找寄宿的人家,却怎么也找不到。家里有儿子的,差不多都有跟男孩家庭一样的担心;家里有女儿的,则因为赛巴斯是男生而不愿意。

年级主任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只能请赛巴斯通知父母,提早结束交换了。

赛巴斯说好。

他没有跟父母说这件事,他走出办公室,自暴自弃地想,到时候就随便编个理由说他不想待了吧。

反正他确实不想待了。

到了下午,年级主任突然又找到赛巴斯,说找到新的寄宿家庭了,一个女孩家里同意他去住,问赛巴斯愿意吗?

赛巴斯沉默。

主任让他先过去住几天试试,看看适不适应。

赛巴斯答应了。

那个女孩就是岱夕。

年级里流言纷飞,岱夕在隔壁班,也听同学说起了这件事。听说赛巴斯可能要因此被迫结束交换,岱夕马上很着急,“那怎么行呢,他们班没有人愿意了吗?”,吃饭的时候也总在想,叹着气自言自语,“那他得多难过呀”。

当然,这是等赛巴斯交换结束才听同学讲的,当时他只是作为一个烫手山芋,被男孩父母于当天放学就迫不及待地打包扔了出来。

男孩爸爸把赛巴斯和他的行李运到了岱夕小区,他去按门铃,让赛巴斯和三个大纸箱一起,站在岱夕他们家楼下等着。

周围是陌生的一切,不断有行人路过赛巴斯面前,奇怪地看他一眼,赛巴斯也看着他们。

男孩爸爸交接完就找了个借口说很忙,一溜烟跑了。岱夕父母都下来迎接赛巴斯。

岱夕妈妈一见赛巴斯,就对岱夕爸爸生气道:“那个家长真是的,怎么能让孩子在这等呢,都不帮他把东西搬上来。”

说完,她就对赛巴斯微笑道:“没想到他们这时就把你送来了,我们都以为要明天呢,阿姨晚饭都没做完。你叫赛巴斯是吧?岱夕刚刚出门去书店了,马上就会回来。”

岱夕爸爸也笑着说:“没事,先吃点零食。岱夕听说你同意来住,紧张得要命,放学就冲回家,把自己囤积的零食全抱出来了。”他又假装悄声道,“你一定要多吃点,我平时跟她要一包都得加‘全世界最慷慨的女儿’当前缀的。”

岱夕妈妈揽住他说:“来,快上来吧,东西交给岱夕爸爸搬就好。”

很快,东西搬完,赛巴斯住客房,岱夕父母让赛巴斯先歇歇,不用急着整理。

赛巴斯站在客房里,房间看起来很舒适,却因为还没摆上个人物品显得空荡。门外,岱夕妈妈在做饭,岱夕爸爸洗菜打下手,传来熟稔的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赛巴斯觉得奇怪,岱夕父母明明温柔又充满善意,他却有些不想待在这里。

他走出门,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赛巴斯没有东西要买,只是步入小区公园,沿着人工池塘走起圈来。

他胡乱走着,周围是秋末的气息,他将下巴缩在衣服里。

忽然,鼻尖一凉,下雨了。

一场秋雨。

赛巴斯站在树下避雨,望着水滴顺着黄叶落下,雨幕好像把他和世界隔绝开来。

他突然很想回家。

眼前的景物一瞬间模糊,又清晰,两颊上落下两行冰凉的湿意。

他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打算雨停就回去。

抽噎的声音和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混在一起。赛巴斯一愣——

他哪有哭这么惨。

接着,他发现这个细微的哭声不属于自己,而是从树后面的灌木丛传来。

赛巴斯绕到树后,发现一个黑发女孩蹲在灌木丛里,下巴埋在手臂间流眼泪,抬起眼睛看到他,吓了一跳,“哇”的一下往后坐到了地上,刚买的书还搭在腿上。

她拿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努力止住抽泣,用带中式口音的英语说:“我,我叫岱夕,你好吗?很高,高兴认识你。”

赛巴斯不好。他见女孩哭得满脸通红,不断地吸着鼻涕,像一个粉扑扑的包子,看起来也实在不能算很高兴。

不过,她的黑眼睛被泪水浸润,显得更加明亮了。

原来岱夕从书店回来,正好望见在小区公园乱转的赛巴斯,放心不下,就一路远远跟着。

赛巴斯绕圈,岱夕也跟着绕圈。赛巴斯站在树下避雨,她就躲在树后的灌木丛里。听到赛巴斯哭,她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弗朗西斯科问:“然后呢?”

赛巴斯说:“我看她哭得比我还伤心,我就笑了。”

弗朗西斯科抬起一边眉毛:“你是什么魔鬼。”

赛巴斯此时望着天空,又露出了笑容。

他没说,之后岱夕站起身,发现两手撑在地上都是泥,抹眼泪把泥巴抹到了脸颊上,连书都只能让赛巴斯拿回去时,赛巴斯笑得更开心了。赛巴斯不想被弗朗西斯科来一拳,就没告诉他。

“然后,我跟着岱夕回到家,她父母已经备好了一桌菜。岱夕妈妈说今天比较匆忙,又问了我有什么爱吃的菜,她明天去买。

“吃完饭,岱夕把刚从书店买的书给了我。原来那不是书,而是一本笔记本。她去书店,就是给我买礼物去了。我没问她知不知道我之前日记本的事,她也没说起。不过,有了她送我的本子,那本日记本我再也没用过。

“再然后,我转到岱夕在的班级,在那个班里度过了很愉快的一个学期。岱夕让我教她英语,忍受了半年她像鹦鹉一样在我耳边重复各种词汇,她的英语,我的普通话都进步了许多。

“岱夕爸妈也一直很照顾我。交换结束,我回澳门读完初中,在里斯本读完高中,又来巴黎留学,跟他们家一直保持着联系,每年都会互寄礼物。我统共没来过几次大陆,但我们至今都是朋友。怎么样,跟你认识的岱夕对得上吗?”

“缩小版和放大版的区别。”弗朗西斯科嘴角微微抬起,手指摩挲着瓦楞纸杯的纹路,垂下眼睛。

“她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同情心过剩。”赛巴斯说,“我想,她就是无法忍受别人的痛苦。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他们家是非常好的一家人。他们不该经历这样的事。这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弗朗西斯科说。

他发现手中的咖啡已经冷了,握着也无趣。

赛巴斯坐直了些,对他笑道:“好了,我跟你说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向你贩卖我的悲惨过去,更不是为了把气氛渲染得更凄惨,我只是觉得要分清楚,岱夕父母的想法,你的想法,都不代表岱夕自己的想法。”

弗朗西斯科微微偏头看向他。

“昨天岱夕父母联系我,说岱夕受伤了,我就从澳门回里斯本,陪他们来了波尔图。来波尔图的路上,她妈妈突然跟我说起,其实,她和岱夕爸爸当初是不赞成我去他们家寄宿的。”

弗朗西斯科一愣。

赛巴斯继续道:“岱夕跟他们提出时,他们一开始也觉不妥,理由跟别的家长差不多,认为女孩家不太方便。整个年级还有那么多男生,难道没一个人愿意吗?可岱夕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跟他们说起这件事,每天都会想出新的理由,在吃晚餐时跟他们讨论,他们最后才被说服的。岱夕父母一直待我很好,是因为他们觉得,要么不同意,既然答应了岱夕,就要全力支持。”

弗朗西斯科颔首:“岱夕说过,她去英国留学,她父母也是类似的做法。”

“没错。她去英国读书,她父母不赞成,但她还是来了。她父母不理解你的好,可她还是喜欢上了你。所以,岱夕父母的意愿,并不是岱夕的意思。”

弗朗西斯科沉默片刻,说道:“不是因为岱夕爸爸的意愿,而是我认同他的说法。岱夕变成现在这样,根源在我,这点我无法否认。她本不用承受这份厄运,是我造成的。”

赛巴斯露出微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弗朗西斯科有些诧异:“什么?”

“请允许我再补充点以前的事。”赛巴斯慢悠悠道,“我刚刚不是说,学校里有不少流言蜚语吗。住到岱夕家后,关于我的流言就少了许多。可这并不是因为我安顿了下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弗朗西斯科有个猜测,皱了皱眉:“难道是,他们转而……?”

赛巴斯表情变淡:“没错,流言本身一点没少,只是主角不再是我,全针对岱夕去了。”

有说岱夕管得真多的,有笑她品味奇特的,也有家长摇着头表示小女孩和小男孩住一起不像样的。毕竟是当地拔尖的中学,没人会用难听的词汇,话里话外的讽刺意味却昭然若揭。

赛巴斯说:“岱夕听到,一开始很吃惊,会同那些人争论,后来发现无休无止,她忍不住哭了一场。我觉得是我连累了她,敲她房门跟她道歉,她擦干眼泪,却生气了。她接下来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赛巴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做出这个决定,不是为了你委屈自己,而是我本身认为这是对的,我想做这件事,我就去做了,结果由我承担。所以,不要觉得你连累了我,也不要为此跟我道歉。’”

看到弗朗西斯科的表情,赛巴斯微笑,眼睛微弯:“没错,她是这么想的。那次哭完以后,她就再也没管过别人说什么,过段时间,流言就自我消弭了。”

弗朗西斯科顿了顿,说:“事情的严重程度还是不一样。我不能简单地说,这是她的选择,让她自己承担后果。我不可能这么认为。”

赛巴斯奇道:“所以呢,你的决定就是从今以后离她远远的?这样岱夕就永远安全了?哪怕你一定觉得自己有罪,比起这么一刀切的做法,你应该能想出更好的赎罪方式吧。弗朗西斯科,不是听说你脑子很好使吗?你总不可能永远就在波尔图画地为牢了吧。”

“谁想一直待在这个破地方。”弗朗西斯科说完,本能一顿,想的居然是还好岱夕没听见他说这句话。

赛巴斯说:“你可能不信,其实,换个环境,感受就会天翻地覆。就拿我自己举例,你以为交换这件事给我造成了巨大创伤,从此以后谨小慎微,再也不敢跟人袒露秘密了吗?根本没有。

“因为我身边的人不一样了。他们不会随口出卖别人,也不会翻别人家孩子的日记本——或许还有,但我可以选择不跟他们交往。我后来发现,纯粹是我当时在那个环境中无法逃离,才觉得影响如此之大。我来到巴黎留学,法国人多开放你是知道的。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根本不是个事,没人有兴趣对此嚼舌根嚼个不停。”说完,赛巴斯耸了耸肩。

弗朗西斯科没有附和赛巴斯的玩笑,只是静静思索着,没有说话。

“我认识岱夕这几年,说实话,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见色忘义。当然有喜欢她的男孩,可她总是一点苗头就掐掉。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会为恋爱放弃想做的事。她是不爱看人受伤难过,但她不总是这么——怎么说呢,无可救药?圣诞节一声不吭订了机票,飞去陌生城市找一个三个月前共处了六天的男孩,我以前可不知道她这么疯。”

赛巴斯有些坐冷了,双手插兜,抖了抖身体,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所以,弗朗西斯科,感谢你长了这么一张脸吧。哪怕我苛刻的审美标准,也不得不承认,岱夕的品位还不错。”

赛巴斯边说边朝他眨了眨眼睛,没等弗朗西斯科起一身鸡皮疙瘩,赛巴斯就正色道:

“岱夕喜欢你,记住这一点就够了。能说的我都说了,别的,你想怎么做,我也管不着。”

语毕,他站起身,拿过自己放在一边的汽水罐,一饮而尽,扔进垃圾桶。

弗朗西斯科看着他道:“你不是觉得冷吗,为什么一定要喝冰的。”

“这都被你观察到了。”赛巴斯说着,顺便帮他把咖啡杯也扔了,拉长了声调道,“是啊,为什么呢。”

弗朗西斯科在内心翻白眼,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好了,我得走了。跟你聊天很愉快,虽然基本都是我在唠叨。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赛巴斯微笑道,“我心里是想给你留电话,同你分享点岱夕的消息的,但还是算了。我作为岱夕的朋友,她父母对我很好,我不能违背她父母的意愿去做这种事。”

弗朗西斯科抬起一边眉毛:“难道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是违背她父母的意愿吗?”

“呃,可能有点吧,但是你一定不会跟他们说的,对吗?”赛巴斯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再说,要是给了你我的电话,等岱夕好起来,指责我趁人之危勾搭她男朋友,我可就说不清了。”

弗朗西斯科心中冒出的那一点点感激的苗,霎时被一盆水淹死了。

他很确定,他受不了这个人。

他望着赛巴斯转身向医院走去,摆了摆手:

“就这样吧,弗朗西斯科,期待有再见到你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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