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本笃火车站，空气中弥漫着波尔图九月阳光的味道。

实习生们提着行李箱闹哄哄地下车，一行人穿过拱门，车站大厅柠檬色的天顶映入视野，弗朗西斯科抬头，阳光透过落地的拱形窗，在蓝灰的瓷砖壁画上投下雾气一般的光团，与他记忆中的没有分别。

他视线在四周人群快速巡睃一圈后，若无其事地说：“先去办理入住吧。”

他们在靠近市中心的一个商务酒店下榻。各自放好行李，在大堂休息区，弗朗西斯科同实习生们说了这三天实地调查的安排：前两天带实习生去见他找到的潜在证人，最后一天去杜罗河谷，见一下菲尼克斯波特酒庄的主人。

弗朗西斯科手上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佩德罗，偏头对实习生说：“明天我会去一趟波尔图高等法院，约了书记处确认庭审的程序和时间。怎么样，想不想去高等法院看看？”

“想！！”实习生们兴高采烈，立即响应。

弗朗西斯科微笑：“那明天一起去吧。”

说完，瞥了一眼左手的腕表，说接下来他要去见一下委托人，让佩德罗带实习生们吃点东西，看看证人清单，再讲讲菲尼克斯波特酒案。

“交给我吧，弗朗学长。”佩德罗两指点额，对弗朗西斯科做了个收到的手势。

弗朗西斯科同他点点头，就提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实习生们恋恋不舍地摇手跟他说再见。

佩德罗摊手：“好吧，看来又是我给你们当保姆了。怎么，一脸遗憾？”

众人连忙摇手：“不遗憾，不遗憾！我们都打心底爱戴佩德罗学长。”

距离午饭时间尚早，佩德罗带着实习生们前往酒店附近一家糕点店。一行人在街上走着，悬铃木叶抖落一地日光的亮片，远处公园里喷泉的水珠映出一道彩虹，开阔的草坪上，不少年轻男孩在奔跑着踢足球。

一个男生感慨：“不得不说，弗朗学长这个时间安排还真是严丝合缝啊，简直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

另一个女生问：“学长说去见的委托人，难道就是……”

“卡塔琳娜。”佩德罗答道。

仿佛故事里的人忽然从书中蹦出来，实习生们都觉得不真实，安娜沉默片刻，问：“卡塔琳娜果然在坐牢吗？”

佩德罗点头：“六年前差不多这个时候，一审判决下来就开始服刑了，上诉都是与服刑同时进行的。现在人在圣克鲁斯杜比斯普的女子监狱。放心吧，你学长打个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回来了。”

一个男生思索道：“没有缓刑，那岂不是已经坐了六年的牢，还剩下……九年！”

另一个男生咋舌：“十五年啊，太折磨了，要我说，坐那么久的牢，还不如像老罗恰一下了结了痛快！”

女生说：“我觉得，还是活着好，活着总是有更多的可能。”

佩德罗颔首：“我同意。”

谈话间，五人走到了糕点店门口，写着“Oxalá”的招牌略有褪色。

一个男生偏头：“佩德罗学长，你不是说波尔图的情报问你吗，怎么这家店还是弗朗学长推荐的？”

“你不懂。大海不会拒绝一条河流，就像智者不会拒绝别人的意见。”佩德罗坦荡荡，“他说他以前经常在旁边的公园里踢足球，这家店的蛋挞不错，我觉得来尝尝也无妨咯。年轻人竞争心不要这么强。”

“明明之前竞争的就是你……”

一个男生喃喃道：“不说我都忘了，学长还踢足球呢……”

几人进店，在佩德罗慷慨地表示“随便点，弗朗西斯科买单”后，实习生们点好了各自要的饮料和糕点，挑了张桌坐下，安娜接上刚刚的话题：

“弗朗学长还会踢足球吗？”

“对哦，安娜入学的时候，弗朗正好毕业，没机会亲眼见他踢球。”

“这个我清楚！”另一个女孩兴冲冲地讲道，“我男朋友就是校队的，跟我说过，弗朗学长大一大二都是校足球队的镇队之宝，一直踢的前锋。那两年，我们学校年年拿全国大学锦标赛的冠军。不过，学长大三就退队不踢了，足球队队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挽回也没留住。只有我大一的时候，弗朗学长帮忙踢了场友谊赛，我有幸观摩，场边喊声震天，真是帅得惨绝人寰。”

安娜听得入神，眨了眨眼：“原来……学长也会参加课外活动吗？”

佩德罗忍俊不禁：“安娜，你不会以为他是什么书呆子吧。我说他在宿舍蹲着，只是说他没回过波尔图，不是真天天闷在房间里。他虽然学疯了，可不是一天到晚只有学习，学习以外的时间也排得满满当当：社团活动、律所实习、必要的社交一个不少。只是他几乎没有娱乐，从不浪费时间，跟人泡吧、打游戏之类健全大学生的日常活动是想都别想。他干事目的性极强，仿佛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现在这份工作，这个律师身份，为了……”佩德罗停顿一下，语调一转，“唯一的轻松时光，我想想，大概就是同朋友吃饭，踢足球了。如果单从时间的利用率来看，弗朗西斯科的大学生活可以说是精彩至极……对了，他还会出去旅游。”

“学长还会去旅游吗？”这下惊讶的人不止安娜了。

“次数很少——这是我的独家情报——大二的春天，有次我在宿舍，正好遇见他带着行李箱回来，我很欣慰，拍着他的肩膀感叹他终于过上了正常的大学生活。”

“他去哪了？”

这时，店员送来了他们刚刚下单的餐饮。

“我没细问。我不想好奇心太旺盛，哪天被他处理掉。”

“弗朗学长有可能是去找岱夕学姐了吗？”

“当啷”一声，年轻的店员手不稳，把杯碟摔在桌上，咖啡溅了出来。柜台后的店员闻声抬头，对同事调侃，“你平时不是最会来事吗，今天怎么笨拙起来了”。年轻店员慌忙道歉，说重做一杯。大家安慰他别在意，一阵忙乱和寒暄，加上几盘色泽金黄、甜香诱人的糕点摆了上来，之前的问句也就被遗忘了。

性格比较粗枝大叶的那个男生拿起蛋挞咬了一口，边嚼边说：“趁弗朗学长不在，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问。”

“学长那么喜欢岱夕学姐，现在还喜欢，是怎么忍住不联系的……”

旁边的女孩说：“是啊，哪怕学姐的父母当初不赞同他们在一起，学长现在也跟以前截然不同，时过境迁，说不定学姐父母的想法也变了呢，为什么不联系试试看呢。”

“他就是想也没办法。”佩德罗优雅地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你们忘了？岱夕以前的手机被砸坏，唯一的号码就这么没了。”

罗恰父子绑架岱夕时，为了防止智能手机定位功能暴露他们的位置，在巷里就将岱夕的手机故意砸坏，丢在路上。手机被回到巷里的加比捡走，交给弗朗西斯科，事后又作为证物移交给波尔图警官，直到罗恰案庭审结束才归还。然而，那时岱夕已经离开波尔图半年了。最终，手机只能由弗朗西斯科收着，至今还在他那里。

大家这才猛然想起，确实有这一细节，不约而同露出恍然的表情，又很快转为失望。

“怎么会这样……那就没有办法联系她了吗？”

佩德罗说：“有什么办法，我想你学长只要想见她，近七年间也已经试了个遍，现在这个情况，肯定不是他不想找她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