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塞区，波尔图最早发源的地方。往南走，下山就是里贝拉城。里贝拉在游客里名气更大，但其实塞区比它更加古老——看这里的民宅就知道了。塞区依山而建，坡比较陡，走路记得注意脚下……怎么，你们两个平时都不运动？才几个坡，喘成这样……”

碎石陡坡上，弗朗西斯科走得如履平地。他一边气定神闲地介绍四周景色，一边还有空回头，调侃身后两个气喘吁吁的实习生。

“学长，这不是‘才’几个坡，这是‘好’几个坡了……”男生反驳道。

安娜擦了擦汗，抬头一望——这里的民房比他们出发时密集许多，巷道也十分狭窄。夹道的石墙缝隙里生着青苔，晾衣绳跨越两侧房屋，高高地悬在头顶。绳上晾满了需要晒干的衣服，照进巷里的阳光却少得可怜，空气弥漫着隐约霉意。

安娜出身于里斯本的一个公务员家庭，生活体面优渥，从未踏足过这样阴暗老旧的街道。身边的男生显然同她情况差不多。不过，无人抱怨，听弗朗西斯科介绍，两人虽走得满头大汗，眼里也只觉得新奇有趣。

又走了一段，很快，他们到达加比给的地址。

眼前房子的外墙比一路上看到的稍显整洁。推开褪色的楼道门，登上两层楼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女人给他们开门。

女人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朝他们赧然一笑。即便年岁和辛劳已在眉梢眼角刻出皱纹，从她脸上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尤其是那双棕色眼睛，里头清澈无杂的光芒，与加比如出一辙。

这就是加比的妈妈。

加比妈妈请他们进屋。与外头街巷给人的印象不同，加比家里窗明几净。装潢较为朴素，却显得一派崭新。

领三人去餐桌就坐的路上，加比妈妈嘴里不停抱怨，怪加比不早点说，她都没时间把家里收拾收拾。不用客人细心观察，她自己就尽职尽责地把家中微不足道的瑕疵指了个遍：这把椅子跷了脚，那个窗台上死了只大胖蛾子……实在是太糟糕了，这样的家用来招待客人不像样了。显然，会出现这种种灾难性的纰漏，都是加比不早通知她的错。

三人听着加比妈妈絮絮叨叨，不禁在心中替加比捏了把汗——还好他没有跟来，否则大胖蛾子尸体旁边躺着的估计就是他了。

直到善解人意的客人们再三保证蛾子的惨死绝不会影响调查，弗朗西斯科也主动坐上了那把不稳的椅子，加比妈妈这才停下了喋喋不休。

大家坐定。餐桌上陷入一刻诡异的寂静。

加比妈妈显然不适应这种场面，双手放在膝上，在桌边拘谨地坐着；安娜和另一个男孩同样有些局促，只好掏出笔记本写一些无意义的标题，试图用忙碌的书写动作填补这尴尬的缝隙。

四个人里，似乎只有弗朗西斯科十分坦然，他面带微笑，将跷脚的椅子坐得四平八稳。

弗朗西斯科说：“加比妈妈，谢谢您答应见我们。”

“这是当然的。七年前圣诞节，你和那位小姑娘给加比送礼物，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我一直都记着。你们需要我的地方，我肯定，肯定……”加比妈妈心里紧张，说着说着，结巴起来。

弗朗西斯科看了她一眼，笑道：“阿姨，真不好意思，我们两位实习生刚走来出了一头汗，能跟您借两张纸巾擦擦吗？”

他笑起来讨人喜欢，加比妈妈连忙起身给他们找纸巾，纸巾拿来，又帮他们泡冰柠檬水消暑。加比妈妈在厨房台面忙活的间隙，弗朗西斯科自然地问起她是怎么认识卡塔琳娜的。

加比妈妈边切柠檬边答道：“卡塔琳娜以前在我们厂里上班——好多年前了，我已经不在那里干，她更是早就走了。”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八、九年前了吧。”

“你们关系好吗？”

加比妈妈动作停下，摇了摇头，回头道：“不算熟。她不爱说话。平时大家聊天，她就在一旁听着，对谁的话都点头；有人开她玩笑，哪怕说得过分了点，她也只是跟着笑，从不反驳。到了午饭点，她就一个人抱着饭盒在角落里吃……一开始，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个教徒，饭前都要低头祷告，听说每周日还会去教堂。厂里大多数人恐怕连她名字都叫不出来，但我跟她有过接触，所以对她……记得很牢。”

“发生了什么吗？”弗朗西斯科问。

“有两件事。”

加比妈妈说着，端来柠檬水，依次递给他们。

弗朗西斯科道谢后说：“麻烦您都讲给我们听听。”

再坐回桌边，加比妈妈已经忘了方才的紧张，握着杯子点点头道：“那我先说第一件。”

实习生们拿好了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