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比妈妈说：“那时，我和卡塔琳娜都是厂里的缝纫工。平时的工作，就是给新衣服缝点拉链、纽扣什么的。每天每人要缝完一定的数量，就这么点事，很枯燥。你们也能想象，手上熟练以后，眼睛不用看着也能缝得很快。于是，大家会带点报纸、杂志什么的，趁监工的不注意偷偷看。

“我一般不敢，因为被抓到会警告，严重时还会扣钱，划不来。但我有每天早上看报纸的习惯，有次早晨没来得及看，心里实在按捺不住，就还是冒了一次险。我把报纸带到车间，拿布遮着，趁监工不在，边缝纽扣边偷偷看两眼。看着看着就入了神，忘了把报纸遮起来。这时，突然有个人站我身后，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是被监工逮个正着，回头一看，却是平时不声不响的卡塔琳娜。她在我身边坐下，跟我说监工去偷懒了，问我能不能读新闻给她听听。

“我问她怎么不自己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有的词看不懂，我就念给她听了。读完新闻，我们聊起天来。她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说还能怎么样，加比他爸干些体力活，我们两个挣得都少，每个月面对一堆账单发愁；每天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不是加比爸爸嫌汤咸了，就是加比敲勺子嚷嚷没吃饱，非得把我气得说‘你们自己做去’，他们俩才安生，拉着我道歉——不过现在好多了，加比他爸近两年升了职，加比上了大学也能帮衬家里。几年前的日子，想想都苦，可卡塔琳娜却很爱听我抱怨这些，好像觉得这种生活挺好，她也很想过似的。

“我问她家里怎么样，她都不爱说，我只好问她些别的。我问她每周日都去教堂做礼拜吗，她却说，她周日去教堂不是做礼拜，是去告解的。我问她为什么要去告解，她说因为她做不到主要求的样子。”

安娜问：“什么意思？”

加比妈妈说：“我也问了，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回答我说，她好多事都没做到，比如，她做不到‘爱自己的仇敌’。

“之后，我又带了几次报纸，我们一起边干活边读报。连着几次都没出事，我们一放松，结果就被抓了个正着。偏偏抓到我们的还是正好来视察的服装厂老板。我吓得不知所措，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卡塔琳娜就抢先说，这份报纸是她带来的。老板认定我们经常偷懒，气得直跳脚，把卡塔琳娜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骂完，还给她开罚单，扣了十欧元。要知道，我们一天工资也就三十欧不到，相当于半天白干了。我心里很抱歉，跟卡塔琳娜提出扣的钱我们两个平摊，她只是呵呵笑，摆手说没事……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说太碎了，这对案情没什么帮助吧？”加比妈妈有些不安地望向弗朗西斯科。

“很有帮助。”弗朗西斯科安慰道，“您想到的事情都可以说，越详细越好。”

加比妈妈放心下来，调整一下姿势，继续说了下去：“第二件事，是我撞到她……偷厂里的衣服。”

“偷衣服？！”

前一秒还不惜扣工资都要为同事遮掩的人突然偷起了衣服，两个实习生同时惊讶地抬起了头。

“是的。”加比妈妈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刚刚我说，我们缝衣服有指标，每天都要缝完规定的数量。不过，那么多工人，有时你少缝一点，监工也发现不了。可我不敢，每次得把件数数齐了才安心。那天我上午动作慢了，午餐随便吃了几口就回到车间，想着把上午落下的补完。我推开车间门，发现里面有个人影——是卡塔琳娜。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居然跑来车间里独自吃饭。可紧接着我就发现，她正往自己的包里塞着什么东西，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浑身一抖，包都甩在了地上。她回过头看我，脸上惊恐的表情……就跟我们那天被老板发现在偷看报纸一模一样。”

“我问卡塔琳娜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低下头不看我，慌里慌张就往外跑。我发现她的包还落在原地，替她捡起，包里有个塞了一半的衣架掉了出来。我喊住她，把包还给她。卡塔琳娜看着我，却一脸为难，就好像我递给她的不是包，是一个巨大的麻烦。等她接过包，我又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架，递给她。卡塔琳娜当时的反应，我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举起双手挡在头顶，就好像我要打她一样。”

听到这里，三人表情都微微一变。

加比妈妈继续道：“我问她，这衣架是从你包里掉出来的，不是你的吗？她这才睁开眼睛，看着我，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那不是她的，是厂里的。我还没问怎么会在她包里，她就跟我道了谢，抱着包匆忙跑了。等她跑远了，我才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在拿厂里的东西回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忍不住偷偷注意她，观察了几次后，我确定，她真的在偷衣服。她有很多办法：有时塞包里，有时套在自己身上偷偷带出去，有时从次品堆里拿……她偷东西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可我每次光是看着，心都咚咚直跳，替她着急。

“我也不懂，她偷衣服做什么呢？冒这么大风险，私下里拿去小摊上贱卖也赚不了多少钱吧！何况偷了这么多次，也没见她生活有一点改善，身上还是只有两套衣服换来换去——看得出来爱干净，衣服都洗褪色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卖衣服的钱，都花到哪去了呢？”

两个实习生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都给老罗恰拿去赌博了。

“另外，关注她多了，我还发现一件事。”

安娜问：“什么事？”

“她身上……经常有伤。”

弗朗西斯科眼神一变，手按在桌面上，微微倾身：“什么样的伤？”

“各种各样的。一般遮在衣服下面，可干活时袖子撩起来，手臂上时常能见到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偶尔是又细又长的紫色条条，还肿着，就好像刚被皮带或者衣架抽过。有时，她脸上甚至带着巴掌印，每到那时，厂里就会有工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对了，我还发现，她偷衣服的日子，身上的伤痕往往都很新。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卡塔琳娜，她身上的伤是不是谁打的，她说是。我问谁打的，她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弗朗西斯科全神贯注地听着，眼里光芒闪烁。

“终于，丢衣服的次数多了，卡塔琳娜还是被发现了。有一天，服装厂老板把我们召集到一起，当着所有工人的面说卡塔琳娜是小偷。老板说他已经报警，本来要让她坐牢的，但是他大发慈悲撤回了控告，只是拿卡塔琳娜的薪水抵扣，同时解雇了她，大事化小。老板警告大家不要像她一样有侥幸心理，他们的一举一动他都尽在掌控。

“卡塔琳娜就站在一边，所有工人的眼睛都看着她。她双手垂在身前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好像松了一口气。我很为她难过，心想，老板为什么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呢？更何况那天，她一只眼睛还带着淤青，明显是被人打了一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实在是……可我没能跟她说上话，一解散我就去干活了，以后也再没见过她。再听到她的名字，就是她杀了自己丈夫这件事。大家都说杀人该死，可我只觉得她很可怜。我总觉得，背后是有什么原因的……”

弗朗西斯科沉思半晌，抬眼，双目放光地注视着加比妈妈：“阿姨，您猜的没错，这背后是有原因的。您看到的伤痕，极大概率就是卡塔琳娜丈夫对她长期实施暴力留下的痕迹。您刚刚所说的一切，很可能成为帮助卡塔琳娜翻案的关键证据。”

“真的吗？果然是她丈夫打的她？我其实一直这么怀疑，只是不敢相信，卡塔琳娜……”加比妈妈捂着胸口，叹了几口气，默然片刻后看向弗朗西斯科，又欣喜极了，“能，能帮上忙我就满足了，我就怕我知道的没什么用，白白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弗朗西斯科说：“非常有用。甚至可能填补我们证据链极为欠缺的一环——证明家暴伤痕存在的客观资料。”

男生闻言一惊，十分困惑：“客观资料？这不是主观的证人证言吗？怎么客观展示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