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光自窗棂而入，苍灰而褪去生气。青年倚在一旁，闭目的脸庞素净而庄严。

他不睁眼，也不言语，只紧紧抱着剑。良久，江號未能看出其心中所想。

听见那三个字，勃然大怒亦或愕然无措，貌似都不是郑裴玄的反应。

他相当的沉静，像是与世隔绝般无了言语。

如江號所想，郑裴玄心中确无讶异、愤怒，连他都自己都震惊，只是有一股茫然又跳动的情绪滴滴答答。

仿佛站在岁月中央，周遭环顾着过往种种，眼见着风雪淹没任柏孱弱的、单薄的、毅然的背影，而陆如迦的名字就像一条线，连起了擎门教失魂落魄的风英华和缄默不言的少年。

无论是恩是怨，这根线被再次展在郑裴玄的眼前。

陆如迦，他想着这个名字——从任柏口中念出的音腔，平平稳稳，又藏着咬劲。

入局的行山教，不禁想到方才乔二所指的骕洲刹郡。

他心中一跳，似隐隐的兴奋，又像是按捺不住什么：“……你告诉我，是想让我去找陆如迦？”

就在江號有些坐不住时，郑裴玄终于开了口。

不疾不徐，反客为主。

他顿了顿，耸耸肩：“只是觉得既然都在探案，这块骨头我啃不下来，你不妨一试。”

“说笑了，何况我与行山教并不相熟，”郑裴玄清清朗朗地说着“行山教”三个字，江號偏过头，见他似笑非笑的眼，“不过江门主直觉行山教少主古怪，却不知可有上报天和宗？”

来查尸鬼案，任柏是一环，陆如迦又是一环。若江號有意追到底，势必要将两方都得罪。可倘若借擎门的手去查行山教的踪迹，却恰可渔翁得利。

可惜郑裴玄不傻，即使被冲昏一刻神思，却也绝不会在要事上稀里糊涂地着道。

算是一语道明。

江號闻言也不恼：“真不在乎，我也不强求。三才门本是天和宗一派，该如何禀报，就不劳外人操心了。”

两人静静对视，各怀心事。郑裴玄眨眨眼，扭头便推门，蓦地光盈室亮，雨后微风潮湿。

江號猜得不错，他的确在意。可如若要不顾一切地拿擎门作为置换的筹码，郑裴玄也不必再做擎门首席，更不必以师兄在任柏面前自称了。

正因擎门教给了他二人千万机缘，从此焕若新生，才能有今日种种。

恩同再造，犬马之报尚不足，又岂能负恩昧良。

哪天真走出这一步，不必谈任柏，为首唾弃郑裴玄的定是他自己。

“如此甚好，无论亥洲尸案亦或江湖秘辛，大家探察各凭本事。江门主，不送了。”

他头也不回，倨傲本色总难掩盖，提剑跨步，扬长而去。

江號看着飘然消失的背影，手指不止地敲动，听者若有意，便知这音律乃是南礁山一首童谣。

唱南礁三仙以身祭天，换得天下安平的传说。

千年前万民怒号不敌江水涛涛，死伤无数仅偷得十载欢歌。而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南礁三仙撑一篙从红枫绿蕙间渡东流前来，在百姓的颂歌与哀歌中逝去。

“三仙平了一天下，江枫渐老，旧情难消。”

众人对这以命祭天之举有感念、有歌颂，也有不解与迷茫，但江號仍记得自己与秦沉水并肩坐在红枫枝桠上时，东流水里流过师父的尸骨——他一生本分，无甚壮举，棋子落下，步步走得稳妥。

那心情，江號在二十来岁的年纪，心高气傲得无礼：“我会死的，但不会同师父这般死得浪费、死得泯然众人。”

秦沉水闻言笑了：“死得有用，是三才门的荣曜么？”

他没答。他知道秦沉水是明了的。

回神，淡绿的衣裳隐没在廊檐，举手投足皆是稚嫩的朝气……他又何必总急着与后生争对错——只要走上这条路，谁都会明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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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裴玄出了屋，却没停步，匆匆直奔九门楼厅堂。院内刀客们俯首立正，方织站在中央，喜怒不形于色，喝令众人戒备。

当下亥洲势力云集，九门楼要守得寸土无恙，也算是在混乱中立块定心碑。

他在一旁看着，直到方织回身留意：“郑兄。”

“方楼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裴玄指向厅后密柜台，那儿正是买卖音讯的地方。方织愣了愣，目光先瞥过廊檐后梢，是刚刚借给他二人那间屋子。

“与江门主有些事，已谈过了。”

方织点点头，旋即快步走在前头，跨过门槛，先是道屏风，两侧还挂着卷帘，郑裴玄伸手一拉。

哗啦呼啦，落下。

室内光亮顿弱，方织脚步一顿，但没停，径直走到柜台后，再开口时放低了声音。

“郑兄想买哪道消息？”

郑裴玄并不扭捏，目光挪到排柜顶端，听说那儿藏着整个江湖不可触及、千金难换的秘辛。方织默默瞧着青年野心勃勃的视线，而后对方又低下了头，似很恭敬般，平平无奇地说着惊语。

“我想买关于行山教和重魅门交情的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