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慧明闻言骤然抬手指向东方:“再行一刻,那儿便抵度门寺。施主若想渡舟前去,我当送行。施主若无意,至不远处湖心亭将即刻返程。”
郑裴玄顺之远眺,水静无风,雾郁重山,似乎隐约可见窈窕薄云后巍峨庄严的庙宇楼阁,恍惚一瞬,又不过是海市蜃楼。想到那人兴许正凭栏远眺,两人才隔渺渺烟云,然而也皆属无端幻象。
“探裴府,是慧念师兄所说。不必相见,乃任施主所言。”
他口吻依旧亲和。年青人听在耳里如风卷云舒,散去了,才觉一念的怅然。
还要前去吗?撑一篙就可到人眼前,咫尺之遥也不过如此,然走得愈近,不过愈觉得隔了千山万水。
而慧念给自己指了一条路,一条任柏不肯诉之于人的路。
持剑转身,慧明似乎听得一声长叹。
“他不愿,便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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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醒之时,任柏还未见晦暗灯火,先嗅得焚香微苦,清冽冷峻,萦绕在暗室之内,缕缕抚过镇痛的神经,留下柏子的苦调。
撑一口气走到心湖渡口,往后的事,便再不记得了。睁开眼,方见天光大亮,暖阳自窗棂穿入,盖在被褥上,温热。
院里,正午打板,诵经声默了,飘上几束袅袅炊烟。迷蒙的神思渐明,供养偈低沉入耳,任柏静静地看着梁上横木,雀儿鸣叫,深呼一口气。
醒了便要坐起,他撑着左臂欲借力,登时一阵钻心刺骨的麻痛自胳膊通入四肢,冷汗冒出,砰!
再次跌回床榻,脑海里只剩嗡鸣——
左臂好像……
“骨头折了,你要好生养着。”
浑厚的嗓音冷不丁响在耳畔,任柏惊得赫然转身,又扯着神经剧痛,牙关颤抖,方见那慈眉善目的僧人就坐在床边不远,手里盘一珠串。
他面色苍白,说话都哆嗦:“……慧、慧念大师。”
“习武之人,切莫废了双手。”
任柏默默感受着那镇痛之处,已彻底清醒。他知自己受度门恩惠深重,愧色多于谢意:“技不如人,让前辈操心了。”
“他有高手相助,你如何能敌?”
慧念摇摇头,像是无奈其死板,明知不可敌却仍要一试。若非走运,而今已是命丧黄泉。任柏以右臂缓缓撑着身子立起,汗水滴落,勉强起身倚坐。
“一命换一命,柏以君子之礼待之。”
这本是极可笑的说法。你愿以一命换一命,他人便也欣然接受么?但任柏好似并不在意对方如何,他以心中称量自身,旁人的卑劣,已不在这思量内。
何况,回忆起那剑划破衣襟见血的瞬刻,水月寒光映出两张决绝又从容的脸庞。
“他守信,往日终再会。”
见之不改其意,慧念亦不再多语。屋内静了半晌,就在任柏以为对方将要起身离开时,僧人忽而走到窗边,轻推,两扇木窗大开,湖风湿润入室,携着几丝凉意。
放眼望去,心湖茫茫,沧浪无垠。偶一白鸟翩飞而过,激起两岸猿鸣,忽远忽近。
少年不解其意,侧目看向前辈。
慧念瞧着那双青涩又太过坚毅的眼,淡淡道:“天和宗郑裴玄正赶往度门。”
蓦地,少年周身一震,目光似避之不及地先落在枕边玄剑上。
扎着绷带的手将被褥抓紧,绷出青筋。
长者问得很轻:“你可愿意见他?”
他无半点逼迫之意,可任柏的心收得不能更紧,几乎喘不上气来。咬着牙关,舔到血味,说话都发涩。
“不见。”
少年低着头,不知落在他背脊的目光如悲悯又如痛惜。
默认许久,直至汗水濡湿鬓发,他才又慢慢抬起头来。
第一眼,看向雾笼静湖。二眼,见着排排飞鸿携伴而过。三眼,远眺湖光十顷澄鲜,天地青白,烟浪濛濛,涵虚却无影。
“慧明行至湖心亭便要回头。”
此地离亭仍有数里,望得再远,却也不是那人的身影。
然而任柏没有回头,他默默不语地看着那两山间的碧湖,朦胧雾色将一切变得更如幻如梦。
又兴许从来如此,望得见才是假,望不见却是真。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曾经紧紧攥住自己的那只手,总是用尽永不分离的力气。胸口止不住地闷痛。
“嗯,我知道。”
从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