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足下名讳?”
闻言青年怔然,而后轻轻问道。他并未走近木舟,注视着三位度门佛徒不动。
“贫道慧明,度门后堂。”
“慧明大师。”
郑裴玄应声作揖。那僧人拂袖侧身,让出舟内一方。
“贫道应慧念师兄所托,还望能请郑施主一渡心湖。诸位檀越,可随庆书、庆乐乘舟去湖东水榭亭台,稍作等候。”
他端得是彬彬有礼,却又不容置喙。那舟中两位小和尚闻言踩着舟头稳稳当当地跳到倚岸的野舟中,手里各持一篙一橹,澄亮的眼清明,看着朱必之等人。
“只允我一人渡湖?”
“师兄所托。”
慧明不多言语,郑裴玄想到雨夜里那个身着祖衣的高僧,转头看过伙伴。乔二等人点点头:“你便去罢。”
“请。”
小师父先搭三人入舟,郑裴玄与慧明并肩而站,瞧着那竹篙搭在岸上灵巧地一点,木舟划开如镜平亮的水面,两道轻痕泛起又消沉。
“上船罢。”
慧明走向另一端,郑裴玄于是踩着舟头踏步。小师父们带走了竹篙与木橹,舟内再无一桨一棹,却不知如何泛舟游行。然慧明始终无言,直至载着五人的小舟隐于渺渺白雾间。
“郑施主,你来这端。”
他微微拎起衣袍,与郑裴玄交换方位,待其走到靠岸的舟头,郑裴玄只觉小舟微微晃动不安起来。
而那壮硕的和尚右足骤然蹬上石岸,一双打补的灰布鞋洁净,他双臂微张,如水鸟欲飞,须臾,足尖紧绷着一点,浑然内力敲着岩岸发出闷重的声响,复身仰后去,舟亦漂移,随之双足落地而倏忽穿过数丈滔滔云雾,千嶂碧水皆自侧畔徐徐远去。
待回神,已见雾锁山头、天连水尾,世间仅余一芥舟、二微尘。
如此轻盈浑然的内力,他却才是个听任于慧念的班首。郑裴玄心中滋味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慧明前辈,度门寺……不知是个什么地方?”
并非他冒昧,缘江湖之中,从未听过有此番地方。今见众僧个个非凡,才知绝非寻常之地,便更是不解——如何过往不曾听闻?
慧明也不羞恼,即答:“度门寺是慧念师兄一手住持修建的庙宇。四十年前他是慧山天赋最胜最年轻的首座,届因犯错,被逐出师门。我等随之来到亥洲,此后自立门户。”
一番话平淡如水,又道尽惊涛骇浪。慧山僧兵,震慑天下的神武谁人不知。只是它处境微妙,既涉俗世又靠江湖,总与武林走得不太相近。
四十年前就已是四大班首之一,若无意外,今日该顺理成章地荣为方丈了。又岂会隐居在这亥洲小小一隅?
这等隐世高人……
郑裴玄愣神:“我知……慧念大师是为任柏召在下前来?他二人——”
“贫道正是为此事邀你泛舟。”
听其疑虑,慧明微笑。
“任施主与慧念师兄的旧情,贫道并不知晓。既是无好奇之心,也自知本不该过问,檀越既与之有缘,遇命中一难,师兄出手相助已是本分。”
如此说来,任柏此刻果然就在度门寺了。郑裴玄一颗心安稳了不少,这舟慢慢地向前驶移,一尺一丈,淅淅划水,在这朦胧间那人的身影却好似愈发清明。
“慧念大师邀我,是要我师兄弟二人相会么?”
他小心又期待地问着,全然不见这广袤心湖近乎凄清的空荡。
分不清东南西北,看不见尽头。
慧明端坐在对面,平静地说:“郑施主,慧念大师没令您登岛入寺。”
僧人神色自若,眉眼仁慈。年青人却仿若听闻惊骇,愕然呆住了。
“……没,是。”
“慧念师兄确有一事望您相助,却并不关乎任施主。”
慧明说得那么轻巧。
舟缓缓地驶,山水里仅这一只。郑裴玄忽觉目中所见阔大得令人失魂,青山绿水、尘雾飞鸟,过了又覆辙,天旋地转。
“慧念师兄是希望您能助孙洲令平亥洲尸鬼一案。”
他猛然谈到孙慎翼,郑裴玄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那人咬字是“平”而非“解”这一字。
“要解尸鬼毒,以身入裴府。传闻裴府藏着一味可解万毒的神药,名为蓍灵草。他已将裴府舆图交予孙洲令,然拿此药,凶险非凡,身无武艺,十有八九葬于裴府。还望您能相助。”
其实不必他多言,要是郑裴玄知道孙慎翼手里有此舆图,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可偏偏是慧念所托,反使他顿生茫然。
“为何,是我?”
“师兄说,他解不得任柏一番痴念,还需请人劝其回头。”
“……我不可登岛入寺,是谁的意思?”
郑裴玄想,若是慧念的意思,他便是与慧明在此相搏,也定要夺一舟渡水而去。若不幸迷失于心湖中,却也不过是天定命定。若身负重伤却能与之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