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坎河涉水行。
石门打开的一瞬,郑裴玄便想到了这半句迷宫诗。
还未踏进,先听到哗哗的水流声。不是一路走来沿石滑落的细流,而是如同小河拍岸,那一湍又一湍的急响,鲜活激越。俄而夹杂着……残水滴入浅河的动静?
啪嗒几下,遁入咯啦咯啦的跟迷宫中错综复杂的锁链碰响中,消失不见。
“机关好像还在动。”
他皱了皱眉头,然环顾四周,实在看不出什么。
石墙就像是无坚不摧的布罩,隐藏起易经迷宫内腔至关重要的机械。
如此一来,简直是敌暗我明,连自己是否惊动了新圈套都不知道。
太被动了。
郑裴玄谨慎地先踏半步,慢慢压着重心向下,确认砖无异响,才彻底落脚。
看见并未触动机关,乔二便急里忙慌地也要跟上。
“快快些,恐怕是朱必之他们那边惊了什么事不成?”
青年立刻拦住他:“乔兄别急,我知你心忧他们,可易经迷宫机关甚多,还需小心些。你且待着莫动,叫裴玄先去探探。”
乔二虽性急,却很自知。鲁莽性子过往惹祸不少,但因果尽数自己承担,现下与郑裴玄同行,却也不好说什么。
摸摸脑袋,汉子只得应下:“俺不扰你,你小心些。”
“自然。”
石门后是一长长的玄关,四方砌砖,形如墓室甬道,两边画着上古祭祀的图腾。
拜首天地,杀生衅钟,佩戴面具的巫师身着绣满长虫枝蔓的衣袍,在众人注目间跃动、击鼓。
这大概是裴府巫蛊族的神话。在右下方还落了个小小的匠印,写着“裴方”两字。郑裴玄此前从未了解过巫蛊方术之流,只觉得画壁上种种,倒更像是仿照民间神话所假作而成的,并无特殊出彩之处。
若谈奇怪,便是那面具。铜黄绘饰,呲牙咧嘴,头顶两角,气势狰狞。
很是眼熟。
但他盯了几息,却始终想不起是在哪见过,只能暂且默记于心。
继续走下去,光便越来越亮。直到伫立在甬道布帘跟前,郑裴玄手中的烛火已全然灭了,可那后方透出的光足有白昼之势,以至于周遭种种,反而愈发清晰。
低头,先见石阶下正不绝地漫出清水。
咕咚咕咚。
就像清冽山泉涌现,冒出素白的水花。
一旁,花铺砖缝间,水流又宛如透明小蛇钻入地下,滴滴答答。彼此相邻间,水源源不断地吐露,又有条不紊地排走,叫其始终维持在约莫六寸的深度——刚好无法没过石阶。
这便是坎室的“涉水行”吗?
如此,机关当在这块平平无奇的布帘后了?他默默看着素布上方绣着的一个“坎”字,挑起剑鞘,一步向前。
布帘之后,天光大亮。
雕砖画壁,清池澄澈,无暇的白玉亭肃穆地伫立在方室中央。
亭峰,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稳稳盛在青玉莲花台里,辉光闪耀,满室盈盈。
饶是郑裴玄看见那颗温润珍稀的明珠,也不禁愕然裴府的财势。
“郑兄,可有情况?”
大约久不闻动静,乔二的吼声远远地从甬道处传来。郑裴玄看着鞋尖前一面浅池,且大声回他。
“你先过来罢!”
再见那白玉亭,仅置一供桌,未点香烟,独放本蓝簿子。室内无桥梁廊道,他仰头环视四壁石梁,看见八方刚刚好八个暗槽,轨迹成线布网。
“我勒个乖乖,这么大的发光珠子。”
乔二的步伐稳健,帘一撩就听得他连连咋舌。
“怎么不动了?”
“乔兄,你的轻功如何?”
“嗯?问这个作甚,”乔二摸摸下巴,“乔某练武是走练体的路子,不懂那舞枪弄棒。轻功,当算得上乘。”
“水路虽是最明白的路,却也是最不明白的路。目不能视这地下的古怪。可这空中,”郑裴玄抬头指指几方,“恐怕就是这些暗器了。”
“你要使什么法子?”
“我想先见见那亭中的蓝簿子。”
乔二闻言看去,登时眼前一亮:“藏在密室里的书,指不定是个宝贝。”
“还劳烦乔兄相助,”郑裴玄提剑指向那八方暗槽,“我二人并行至半路,裴玄需得借乔兄一力,将那暗器打下。”
“自然!这事不难。”
立站在阶上,乔二先跨步收腹,只见那长臂双双一摆,柱粗的腿猛得磴弹而上,与此同时,郑裴玄亦抵足跳起,腾飞至凌空。
纵身至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方,禺猴右膀一伸就向前抓起,朗声道:“裴玄!”
应者当即撑着乔二的肩,腰胯向上一跃,顷刻,杀意破空而来。他自空中迅捷地翻了半身,发丝荡过眼前,镜花霎时出鞘。
“四寸钉!”
乔二大吼一声,卒然,铁色的剑刃快如电光,在郑裴玄腕中划出半弧,弯腰向下之时,青年恰如一只在空中飞旋的鸿雁,双手执剑,格挡在眼前。一枚四寸钉削断发丝,恰值他正身而落,于是一剑辟斩而下,呲啦——
铮鸣清越,铁钉一分为二,徒然坠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