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她要从后方上台时,慕六也抱着昀瑄的琴下台。
然后,他很是没有眼色的朝她行了个晚辈礼:“桓,见过表姨母。”
祈月很是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安好。”
谁知,对方竟不打算任她离去:“不知在姨母听来,桓的琴,比之应玄表弟如何?”
祈月哪里是会认真听曲的人,不过既然说的是琴:“不分伯仲。”
慕桓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应昀瑄有过节,转头就笑了:“得您夸赞,晚辈不甚荣幸。”
祈月蹙眉,觉得此人很是诡异。
慕桓离开后,祈月理所当然上了台。
她的疏桐也算是把名琴,是季慕留下的。此琴杀气极重,通体漆黑,弦如霜丝,传说灵力极高的琴师能令琴音凝水成冰,十丈之内,杀人于无形。
祈月的琴,师承季慕与弑樾。
她虽懂季慕的柔,却更多是继承了弑樾的冷。
风从玉音台东侧灌进来,吹得轻纱翻卷,台下数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停了片刻。
落指第一个音,便带着让人不敢呼吸的压迫。
——她弹的是《北风》。
凛冽,寒冷,迅疾,非情非景——而是势。
季慕的《北风》,是苍茫辽阔,是孤独漂泊,是在万里旷野里看雪落下,却随时会被吹散的无可奈何。但祈月的《北风》里没有这些,只有风雪本身。她将北境最深处的寒带到了这玉音台上,令你站不住,扛不住,但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北境。
她的指法利落,炎炎夏日,台下却有人不自觉地裹了裹衣襟,像真觉得冷似的。
曲到中段,霜丝从弦上缓缓漫开,弦音亦从急转缓,没有急板,没有轮指,亦没有刻意引人叫好的段落。
祈月只是让风雪在其中回荡,让每一个人都不得不身在其中,他们置身天地之间,望苍穹沧海,知天下之大,觉风雪之势。
霜雪渐歇,琴音入尾。
祈月抬手落下最后一音,曲终!
余韵在风里拖了很久,回声一层层地叠,忘了是哪一声先起。
台下安静了。
静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等那阵风彻底停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掌声便涌了上来。
伏羲氏那边气氛很是阴沉,芊莞低着头,半个字也不敢说,其余人也都面面相觑,在家主面前甚至不敢为她求情。
西戎闻音愣了半晌,转头看向显然又被吸引的弟弟闻景。
闻景心性单纯易被蛊惑,他先前回了家,被父母三令五申过不许再接近祈月,祈月也快把这个人忘了。可西戎家主如今见到祈月此番表现,还真说不出她在琴艺上有什么不好来,又让闻景本该灭掉的念头死灰复燃。
凤鸿宛与朱襄妤亦是惊讶万分,纷纷顺着大势鼓掌,后头的惟昔见神熹一副不悦脸色,只能微笑哄着她。
妤转头便与倾世开口:“风柘氏还真是不容小觑。”
倾世习琴数载,于南境也是数一数二的,可她今日听了祈月的琴,才知晓自己的水平与祈月相比大相径庭,眼里的意外与震惊落入妤的眼底:“她,她方才……还与我行了礼……”
云初知晓倾世自幼众星捧月般长大,一时难以接受,接下话来:“倾世妹妹自然能在昨日的诗书上夺得头彩,金玉满堂宴的校验不过只是玩乐而已,莫要太过介怀。”
倾世见云初关注到了她的失态,登时眼眶一红:“阿初哥哥……”
云霁到是没有鼓掌,他安静地看着祈月,也没有关注到倾世。祈月站在台上,也能见倾世与云初的交谈。同样,她发现了他的注视,唇边勾起一模挑衅的笑,但她的眼里除了轻蔑与审视,什么也没有。
倾世当局者迷,哪里知道云霁在祈月的眼里是必杀之人。她只见云霁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身上,顿时觉得万分委屈,不顾阻拦,便任性地往后堂跑去。
祈月抿唇一笑,别开目光,转而便下了台。
后头非主位的旁支子弟大多是想来长长见识,几乎都在大声赞美:
“了不得!我自幼习琴,从未见有人能将琴与境合二为一,妙哉!妙哉!”
“这琴试魁首,此番还真是非风柘氏莫属了。”
“风柘少主何等人物,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何惊讶的!”
“你说她怎么就早早定了亲,她的正夫好不好相与,给我当个二房也好啊……”
“去去去!少在这做白日梦,你有本事当她面说去!”
祈月坐回自己的席位,方才便令天喜去截下倾世,自己则享受着众人的目光——看来琴试的头名,是没有悬念了。
她的目光不看别处,只落在对面的应氏席位上。
该死的!应昀瑄到底去哪儿了?不会因为她被邹屠氏的人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