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是提前离席的。
她给了云霁机会,让他摸清她的去处,待回了客栈,天喜便替她卸去本不繁复的钗环,服侍她用了些点心。待宴毕,祈月就独自坐在窗边,看着远处人来人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酉时三刻,棠棣入内。
他没敢走近,站在门边行礼:“问表姐安好。”
祈月示意天喜奉茶,也没催他开口:“坐吧。”
棠棣看了看天喜,又看了看祈月,还是不太敢在祈月面前提要求:“表姐,我此来是想求表姐写一道婚令,我想娶桃花为妻,请表姐恩准。”
天喜一惊,赶忙出门打发外侧值守之人去别处巡视,自己也在屋外值守,不入屋内。
祈月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棠棣低头:“桃花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还真是不负她所望呐。
祈月少时便会卜算,未上昆仑前便已卜出她此生情债不少。
十岁那年,她试出第一个破局之法。
北境西境的花楼几乎被她翻了个遍,她甚至买了好几座当“红艳煞”的分堂,千挑万选才要了桃花,因为桃花命里的煞能替她挡掉她身上过旺的偏缘。
“桃花腹中之子的生父,我并未求证过。”祈月开口,“你怎么证明这孩子是你的?”
棠棣耳尖微红,声音越来越低:“那日我奉母命去思过窟看望三表兄……桃花也在。她对我很是关怀,还教我,教我……后来她就和我说她有了身孕,让我告诉母亲。”
真会玩呐,神鉴和棠棣两个竟然都……没兜住。
“桃花,我不能给你。”
桃花是花楼里浸出来的丫头,早早就开了窍,对男女之事看得极淡,欲望却重。有这样一个满身桃花煞的人在身边,许多人都会被她吸引,如此,她筛人就方便多了。
棠棣猛地抬头:“表姐——”
桃花的事太族长已下了命令,她不可能随意驳斥她:“你要娶她,是想对她负责。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嫁给你?”
棠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说过……她待我是真心的。”
祈月没有接话。
桃花那双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在棠棣眼前挥之不去:“那……表姐,孩子,孩子怎么办?”
“若她腹中子嗣是风柘氏血脉,那这个孩子的生母,只能是我。”她冷漠的宣布了太族长早已决定好的判决,“明白吗?”
棠棣摇头:“那……那我能去看望她吗?”
祈月拒绝的很干脆:“不能。”
棠棣清楚祈月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任凭如何哀求都不会更改。
良久,少年颓然躬身:“……我知晓了。”
“你能想明白最好。”祈月抬眼,“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棠棣失魂落魄应下,再无多言,躬身告退,脚步沉重地走出客房。
屋外,天喜悄然走入:“少主,若是棠棣公子暗中继续与桃花往来……我们是否,提前部署?”
祈月眸底掠过深思:“嗯,你去办吧。”
………
昨夜之事于祈月而言并不重要,她的好运没有延续,第二日便是她的琴试。
云台坪东侧的玉音台悬了轻纱,风过时纱幔翻卷,落了满台的薄云。
琴架一字排开,古琴或乌沉或素白,皆是西戎氏备的,或是各家自己带来的名器。
祈月远远看了一眼——竟有昀瑄的那架十音。
“请慕氏,伏羲氏,风柘氏上前。”
没有应氏?
她狐疑的望向应氏席位,竟然也没见到他在。
应昀瑄在搞什么名堂?
她正想凑近些瞧瞧那把琴,却见已有人登台了。
抽到琴试的只有三家,上台的次序也快。她这时候去琴架前看来看去的话,未免有风险被他人盯上或是被栽赃舞弊,还是算了。
天喜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她才知晓现登台的伏羲氏女子唤作芊莞,是伏羲氏的九小姐。她弹的是《一梦清江》,技法纯熟,只可惜少了几分灵气。与她的长辈楚惊鹊相比,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台下倒是有不少叫好声,凤鸿少主宛与朱襄司军妤都在点头,邹屠氏的云霁和云初二人也与倾世有说有笑——外表上看起来,这几家关系还都算不错。
次登台的慕氏公子用的便是昀瑄的十音。
他弹的是一曲《越人歌》,虽是缠绵缱绻,有故意诱哄之嫌,却也勉强算是中规中矩。祈月后来也没仔细听,左右应昀瑄不弹,她没什么兴致听别人的琴。但正因为上台的是他,台下一众女子痴痴望着,显然是动了心思。
说起来这位慕氏的六公子也和她有些打着弯的亲缘——应拭雪是应氏同辈中最小的女儿,她母亲便是慕氏中人,因而祈月在慕氏和应氏两族的小辈很多。
不过她自小在岸上长大,除了应昀瑄与她来往频繁,其他亲戚她是一点也分不清楚——所以,她打算,直接装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