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宋国腹地的京州,因无大江大河引凉、无海风祛燥,加之群山环峙,每至盛夏,整座城便被燥热罡风裹覆,闷灼难耐。
唯独初夏时节,暑意将起未起,山风携着草木清气穿街过巷,一城风物都浸在舒爽凉意中。
可宫中乔贵妃倒是反了常态,茶饭不思、胃口全无,整日动辄摔碎瓷器,责骂宫人。
纵然有巨型木轮缓缓吹着冰盆凉气四下漫溢,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底的郁躁。
众人怀疑她是喜征,接连不断请太医。
把脉后,太医们皆面露难色,虽猜不准为何乔贵妃如此焦躁,但可以肯定的是怀胎之象是一点没有的。
这反而更令乔贵妃愤怒。
赶走太医后,耗尽心力的乔贵妃半倚在紫檀透雕如意云纹软榻上,阖目养神。
自打赵藤回来后,竟是异常乖巧,那老东西多少日子没来自己这里,便有多少日子跟他这宝贵孙儿缠在一块。
上次便殿之中赵藤一席话,老东西面上不动声色,可之后处置达达诸事,全依此番论调。私下谈及这位孙儿,更是屡屡赞不绝口。
照这样下去,复爵是迟早的事,甚至是继承大统,也未必遥远。
他若上位,还有自己的活路!
念及此,乔贵妃气得想摔东西,只是那盏啊枕的刚刚已经摔了出去。
一时间,她目光四顾,寻找趁手的东西。
余光无意瞥见依旧平平的小腹,顿时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竟是开始捶打自己的腹部。
宫人们慌了,哭叫着阻止。
甚至被人拉住了手腕,乔贵妃还使着蛮力意欲重重击打腹部,只是打到了护住她腹部的小宫女瘦弱的背脊上。
见那宫女痛得痉挛,乔贵妃这才住了手,泪水在面颊下留下一道道桃粉色的沟。
“你们拦本宫做什么?”
“娘娘何止于此?”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活该打死!”
“孩子又不是一个人能生的,娘娘青春正盛,只是缺少机缘。”
最后一句也不知谁冒出的,只是话音刚落,满殿寂然。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忤逆了。
但,乔贵妃却颇为受用。
她迷离的目光早已越过跪倒一片的宫人飘到了远处。
赐宴番邦宗室那日,年轻侍卫们集体耍梨花枪,看花了她的眼,更乱了她的心。
领头的那人,生就一副沙场上养出的桀骜骨相,利落劲健的腰背线条饱含的蓬勃锐气仿佛将这座暮气沉沉的殿宇撞出几分活人气。
她似乎看到了他冷冽眉目下的滚烫和炽热。
蛰伏已久的渴念如深埋春土的种子就这么被他这身鲜活血气轻轻叩醒。
深宫枯寂,帝王衰颓,人前她风光无两甚至杀伐果决,人后的她何尝不会寂寞与无助。
帝王予她尊荣权势,却难得真心的爱意。
说到底,她不过是他的棋子与玩物,这,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在这宫里,没有子嗣,眼下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过是水中月,沙上塔。
可那老东西,今日推明日,明日拖后日,便是吃了药,也不过须臾。
对!哪里就是她的问题,为什么要骗自己,逼自己喝苦涩的毓麟汤药。
明明就是那个老东西不行。
这么想着,倒自个儿把烦绪给理顺了。
消了气的乔贵妃来了兴致,要去后园子散散步。
走得远了,竟是到了豢养猛兽的灵囿。
说是豢养猛兽,实则老的老死,病的病死,偌大灵囿也只养了只狮子而已。
那狮子关在笼内,笼内又有铁链拴着它,保持一定距离,也是极为安妥的。
这无精打采的老狮子不禁让乔贵气联想到赵煦那张枯朽寡恩的脸,她也没心思继续逛下去,转身便要离开。
宫墙之外,却听到有男人在说话。
嗓音浑厚掺着细碎的沙哑,便是压低了些,亦觉中气充盈。
声声入耳扰得心尖发颤。
乔贵妃自然知道墙外是谁。
那日之后,她便有意无意打听他。
每每远远伫立,佯装漫不经心眺望景致,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即便只是辨出个轮廓。
回回看似无心驻足,只有自己知道,她几乎是尖着耳朵留心他与侍卫说话的声音,即使,听得并不分明。
墙根设一处小门,归皇城护卫司把守,非遇急事,寻常并不开门。
急事?
乔贵妃心思一动,再次确认那道锁链牢牢套在了老狮脖子上。
她独自跨步上前,腕间运力,猛地抽落锁闩,门扇哐当朝外敞开。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众人仓促间阻拦不及。
笼中老狮被声音惊起,慢悠悠撑起身躯,鼻尖贴着铁栏反复嗅探,眼看便要踏笼而出。
身边宫人们有一大半并未意识到老狮上了铁链,无法远窜,霎时间心神崩乱,闹作一团。
“救命!救命!”
“贵妃在此,来人护驾!”众人惊呼。
偏是乔贵妃并未躲避,甚至还嫌狮子行动过于迟缓。
旁人拽都拽不走她,只当她是吓得失了方寸。
墙内骤然炸开的尖叫声中止了墙外廊下人的低声叙话。
谢辞山、萧望北同时循声望去,加之又听到几声狮吼,两人心知情况不妙,来不及传唤禁卫,一前一后疾奔侧门。
当先的萧望北飞脚踹开小门,在满目人影攒乱中,径直朝明黄色的身影冲去。
见有人奔来,乔贵妃错认作谢辞山,下意识身子一软,竟是顺势依偎过去。
待对方稳稳托住她臂膀,温声问询:“贵妃无碍吧?”她方才惊觉,近身之人竟是萧望北!
而后萧望北一步的谢辞山,第一时间并非护驾贵妃,而是寻来木棍,驱逼老狮退回笼中,落栓锁牢笼门。
收拾妥当,他拍了拍手,阔步走至乔贵妃身前,躬身揖礼道:“娘娘,那狮子自有铁链拴着,倒也无碍。”
盘算落空的乔贵妃好似心事被人撞破一般,难堪又羞恼。
加之见到萧望北那副湿答答黏腻腻的神情,她不再理会这两人,铁青着脸离开,半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待乔贵妃一行人走得远了,谢辞山咂着唇问萧望北:“贵妃看着不怎么高兴啊,可是嫌我们太慢,照理,这园内的事还轮不到我们管,我们这算是吃力不讨好?”
“深宫女子遇见外男,自然要避嫌,难不成笑脸相迎。”萧望北依旧眼看着乔贵妃离去的方向,其实人影早就消失好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