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屏骐听着耳生,隐隐约约见来人着一身紧袖束腰的袍子,悬一柄长剑,便知又碰上巡夜的人。
掏出一锭金,驾轻就熟上前打点。
能用钱解决的事,废什么话。
孰料那人瞧都不瞧他一眼,径直推开他伸出手,直把目光锁死在杨柳思身上。
宋屏骐不甘心,见人着红袍,便知这点银子人家没看上,又加了两锭。
那人目光扫向他时,腕骨也随之被攥住,三锭金自掌心滑落。
“怎么,你钱很多?”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眸微微眯着,声线冷凝如冰。
“谢统领,请放开宋学士。我与宋学士在谈——辞赋文章!”杨柳思有点心虚,这话,她自己都不能信服。
宋屏骐听着,才知这两人认识。
他摸着隐隐发痛的腕骨,心想,这谢统领莫非是皇城护卫司那个人。
谢绍庭的弟弟,淑妃的姻亲,家中亦是明府巨富,此人颇有将才,只听说脾气不怎么好。
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哎,这是第一个击碎他武夫嗜利信条的人。
谢辞山再也懒得看宋屏骐一眼,幽沉的目光缓缓扫向杨柳思,手指漫不经心地触摸腰间佩剑,勾唇嗤笑:“谈文章?现在?”
杨柳思神色微窘,向宋屏骐施礼道:“今日多谢宋先生,就此作别。皇城护卫司有护卫四方馆之责,谢统领会派人送我回的。”
宋屏骐本是七窍玲珑之人,自然不会出言阻拦,只是二人方才的神色举止,实在耐人寻味。
一位是番邦世子妃,一位是本土皇城司统领,身份悬殊,本不该有半分牵扯。
可谢辞山方才眼底的占有之意藏都藏不住,反观世子妃,本是个有主意的人,在他面前,反而显得被动。
一面想着,再回望,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心头隐隐浮起几分忧虑,宋屏骐心想,该不会有事吧!
※
杨柳思依旧沉浸在观睹党人碑的震撼中,丝毫不觉谢辞山已经跟在她身后走了一大截路。
“你难道不该向我解释一二吗?”男人突然开口,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解释?是要解释,一两句话的事,只是现在没心情。
“我过几日会跟你说明白,今日实在累了。”杨柳思不曾回头,只淡淡开口,眼底仍蓄着未忍下去的湿意。
今日实在狼狈,她不想再有人见到她的脆弱。
一个有事就哭的人,谁会待见呢。
“过几日?你是还没想好如何骗我?”
男人的嘲讽令她顿时心生不满,她这才止步回首蹙眉望向身后那道孤影:“你胡说什么,我何曾骗你。””
多少有些忐忑,若说没有骗,其实不通。
“不辞而别,相见之时嫁作他人妇,至今还没跟我说明白!前日渡口不见你,原来忙着跟小白脸谈文章。你若不骗我,倒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句句阴冷,令她无所适从。
若换作他人,她一张利嘴倒也能应付自如,只是在谢辞山面前,她确实会显得被动。
恶语伤人六月寒,她可不愿意那人是谢辞山。
“宋先生乃翰林院五品侍读学士,姓宋名屏骐,可不是小白脸。我们就是在讨论士林人品文章,你到底懂什么?”说话费力,何况是辩驳,说完,杨柳思隐隐觉得面颊发烫。
“啊,人家是学士,你是才女,你们文人相惜,我一介草莽武夫,自然不懂。姑娘如今怕是正气我打扰你们月下谈诗吧!”
脱口而出话若淬了毒的刀子,寸寸剜心,疼得人喘不上气。
杨柳思冲到谢辞山面前,仰脸看他,可惜身高差距,到底气势上差了很多:“你再胡说,我就真的生气了。我愿意解释就解释,我若不愿意解释,你能如何?你算我什么人,我的事还需要你管。”
“那你当我是什么?面首?寻开心的器物?”转瞬声音中所有的情绪荡然无踪,只剩下平静甚至是冰凉。
她不喜欢他对自己冷,因为她曾经受够了冷。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湿意化作热泪倾涌:“你为什么老是恶意揣度我?难道我就那么不堪?若我是那般无节操之人,那也是你自讨的。”
勾人的甜息随她覆在他口鼻的手掌漫开,绵密缠绵涌入肺腑。
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到底抚不平腹间那股燥热之气。
睁开眼,她已经跑开。
瞥过头看向幽黑寂寥的长巷,步履款款,裙裾翩跹,窈窕如斯。
明明那般纤柔可欺,可近身时,方寸大乱的总是他,她次次皆是全身而退。
他长久地盯着,眼神中有东西在熊熊燃烧。
抛却腰间长剑,大步追了上去。
下一刻,杨柳思被身后的男人重重地压向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