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四方馆,杨柳思很是愧疚。
她是个讲道理的人,情绪抚平之后,理性归位,便觉自己的行为欠思量。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这份感情到底回避不了,而谢辞山有所误会,说到底也是自己没有讲清楚。
没清楚也就罢了,甚至还动手打人。
一想到这,杨柳思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心绪纷乱,将宋屏骐那本八公手抄本拿来翻阅。
凑巧就翻到时任兵部侍中的陈云章一纸手札,是写给一位名叫谢青丘的低阶边将。
此书行文气势雄浑,立论深远,通篇无半分上位者训诫倨傲,唯有一片拳拳深意。
书中,陈云章肯定了谢青丘的骁勇无前,也恐其恃勇冒进,遂殷殷相劝:上阵摧敌固是武将本分,然不可只图一己冲锋快意,须顾全左右袍泽。所谓兵者,合众而成势,从来不是孤身逞豪之事。
杨柳思道觉得有趣,这话,倒像是先前自己劝谢辞山的。
她也有不解,一位堂堂四品兵部侍中,为何降尊纡贵,亲笔致信一名初阶边校。
谢青丘,这名字倒颇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蓦地,她忆及那幅藏在五杏山庄的画上便有“谢校尉青丘常服小像”几个字。
所以这个青丘会不会便是画上那个青丘?
这么个意外的发现,倒让杨柳思莫名添上一段愁绪。
也不知道,谢辞山对于自己的生父了解多少?
※
道观奠基事宜紧锣密鼓筹办完毕,奠基吉日一至,赵煦亲赴道场主持大典。
这第一处道观选址离京城最近,毗邻皇家御苑,冈阜平缓,林木葱郁,远隔市井尘嚣,是钦天监反复勘定的风水吉壤。
既是赵煦亲自参加,自然这个场面要有多大有多大。
一身南滇盛装的杨柳思亦在出席的人群中,只是跟先前一样,金冠垂珠玉,芙蓉面半遮。
旁人瞧去,唯一览纤姿窈窕,芳容自是无从细辨。
今日杨柳思颇有些魂不守舍,也顾不得有人频频觑她,她自己倒时不时左右看顾。
她甚至都看见黄四、石小猛好几回,却总没见到谢辞山。
看来,他今日并没来,大约正生她气呢。
怅然若失之际,却听段安道:“那不是谢统领吗,今日倒是低调很多。”
杨柳思一阵欣喜,顺着段安所指看去,不远处楼上之人也在望自己这个方向。
大约意识到杨柳思发现了他,谢辞山迅速隐入廊柱之后。
收回目光,杨柳思若无其事继续看道士们念经,只是唇角不受控地向上弯出温柔弧度,一丝笑意就这么悄悄泄了出来。
过后,她借故离开,带着珮儿,晃到了一处山丘下。
山并不高,只是坡势陡峭逼仄,侧边便是深陡崖坎。
入山的路口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连日暴雨,山路冲损,行路艰危,劝人切勿贸然登山。
至此,杨柳思便不让珮儿跟着了。
“可山上很危险!”
“放心,危险的事我不会做。”杨柳思笑道。
珮儿是环儿的亲妹子,比环儿还要实心些,当然武力值也远超环儿。
她只记得姐姐跟她说的,姑娘说啥就是啥,照着做就好。
于是,她虽是满腹疑虑,到底也没强跟着。
眼巴巴看着那道鲜亮的靛蓝绣裙一点点融入漫山苍翠间。
山路逼仄,临崖一侧虽不十分高,但却相当陡。
若真是不小心滚下去,虽不至于殒命,却也定要摔个头破血流,满身伤痕。
为此,杨柳思走得极为小心。
满身珠玉碰撞声响清脆,宽大的裙摆曳草而过,看上去很是轻盈曼妙,但只有当事人杨柳思才能体会其中的艰辛。
人声渐杳,杨柳思心中忽生怯意。
倘使她赌错了,自己只得循路而归。
万一失足滚落,重饰加身,那真有得受了。
走神的杨柳思脚下一滑,身体顷刻栽向崖外。
身心失重的瞬间,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掠过。
沉稳遒劲的力道猛地将她往后一拽,硬生生把她从险地拉回坚实路面。
谢辞山满眼写尽担心,忍不住责怪道:“好端端跑到这野地来干什么?”
“诱饵不抛出去,鱼儿怎会上钩。”
“所以你以身入局,来引诱我?”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轻佻了,自然,杨柳思也不会恼火,甚至还觉得有趣。
“不然呢,你总躲着我。”杨柳思嘟嘴道,一双翦水秋瞳含着薄嗔。
“我以为你并不想见我。”眉眼处处透着迁就,虽说他比杨柳思要高一截,气势上却弱了许多。
“你又没做错什么,我如何不想见你。”
“我自然错了,不该胡乱揣测,你那日心情不好——”未出口的话,被杨柳思抬手挡了回去。
“这算不得你错了,是我没说清楚。你就错了一点。”
谢辞山握住杨柳思的手腕,将她的手移开问道:“你说。”
“我说过后面会解释,你非要胡搅蛮缠,害我失手打人。”
“又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