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共处多年的好姐妹竟然是男儿身,杨柳思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段安,甚至都忘记了避嫌。
“所以你便是段安,而非段宁?”
这个问题倒令不解内情的谢辞山更加疑惑,眼见着杨柳思与敞怀的段安相对而立,他忍不住上前一把揽住杨柳思的肩膀。
段安并不作答,他自然注意到谢辞山的细微动作,脸色愈发晦暗。
一面拢衣,一面举步往外走。
“半炷香后,我便请鸿胪寺的大人们来接谢统领的大驾。”说完,头也不回,径自离去。
谢辞山本就没把段安当回事,他是女人或者男人,跟他毫无关系,他眼下只想带走杨柳思。
杨柳思如今却改变了主意,有些事她必定要问清楚。
如果段安就是他自己,为何很长一段时间,他又自称是段宁。
他是男子,言行举止并无半分轻薄逾矩,若非谢辞山的出现,段安大概可以一直装下去。
然而谢辞山却没那么容易劝走。
杨柳思也心知谢辞山多疑,便说一天后会通过珮儿给他答复。
“为何你知道此人是男子,倒选择留下?”谢辞山挑眉问道。
杨柳思苦笑:“我与段安有多重情谊,唯独没有男女之情。他到底也是世子,是南滇黎众的护佑,亦是秦王的膀臂,他得给我一个交代,我也得给他一个回应,你信我好不好!”
道理掰碎了说,好不容易才送走满脸不情愿的谢辞山。
倚门伫立,含笑目送离人。
待他身影彻底隐入门扉,她方才缓缓转过眉眼,望向回廊尽头,那里是段安的书斋。
方才唇边那点温软笑意尽数散去,眉目沉沉,敛了一身柔和,只余下清肃沉静。
※
书斋阔大清简,书籍器物皆为鸿胪寺统一置办,段安私物寥寥无几。
段安此时立于屋隅一面衣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之人。
高大英挺这类外显的男子气概与他不搭边,他生就一副黝黑精瘦的南人长相。
平日在外轻佻戏谑的模样,旁人看着便似个全无心肺的娘炮。
而,褪去伪装的轻狂,眸间的冷光,尽是经年的隐忍与狠绝。
万般闲趣皆不入他早已枯寂的心,此生执念唯有谋国与复仇。
那些场面应酬的蠢话、一惊一乍的放荡不过是遮掩自身残缺、麻痹旁人的假相。
毕竟,谁会愿意自己跟随的王是个无根废人!
段安伸手触摸镜面,指尖沿着鉴中眉眼勾勒、滑落。
如果段宁能活到现在,那容貌大概比自己要神气许多。
他与段宁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个头小,眉眼柔和对男子来说或许是减分,但对女孩儿来说,便是加分的。
“你明明是妹妹,为何处处顾惜我。我这般废人,死也就死了,你那么漂亮,那么善良,那么聪明,若是活着,必定比我过得精彩。”
段安垂眸,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纵是刻意不去想,可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他岂能一时半刻忘记过。
自欺欺人罢了。
父母双亡后,他与段宁相依为命。某日被自称父王旧臣的男子所诱骗,表面是要为他们寻一处安身之所,实则打算将段安送到官府领赏。
段安有所察觉后,撞见这人意欲对段宁行不轨,情急之下,往这人背上插了两刀。
那人恼羞成怒,抓住段安,顺手就割了他的根。
刀很快,痛不过刹那。
随着刺骨的寒凉顺着腰腹席卷全身,段安眼前猛地一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失去意识前,他耳中唯有段宁的尖叫以及男人的狂笑:“看你这只阉鸡还怎么谋国!”
等他醒来时,已经被人扔到臭水沟中,段宁不知道如何找到了他,将他拖出水沟。
无钱求医,四处打听土方,上山采野草为他敷伤包扎;三餐无着,求来的一口羹,钓来的一尾鱼,总会紧着他吃;他屡屡寻死,她次次救下,不知如何言语安慰,唯握紧他冰凉的手,长长久久给他唱母亲生前常哼的歌谣。
若没段宁,他早死了。
担惊受怕、挨饿受冻的日子唯有遇到舅舅才算到头。可惜那时候,段宁早已身染沉疴,撇下他随着父母去了。
舅舅察觉他的异样,了解真相后,失望震惊悲痛之余让他从此成为段宁,一个假装是段安的段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