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承认她感受到了什么,那感受到的又是什么?
不仅是恨啊。
脑海里有根紧绷的弦断掉了。
那些黑箱子的画不停在她眼前纷飞,如轻盈的蝴蝶,震着翅膀,落着鳞粉。
云锦纱上落满了鳞粉,她似乎看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
花以苔最终说,这句话用了不少力气,说完她感觉后颈一阵发麻,忽然被往前一带。
楚却尘的脸陡然凑近,冰凉的呼吸落下,他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你跑可以,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抓住你。”
花以苔没有挣扎,她停了良久,直到那颗心慢慢平静下来。
“楚却尘。”
她唤他的名字。
“你明明知道我会拒绝,为什么还要说?”
楚却尘松开手,眼神毫无波澜:“那你知道吗?我已经给你很多机会了,我原以为寿命漫长,可以一直等,但是我发现我没有耐心了。”
花以苔的腰被他牢牢箍住,声音温柔了些:“好了,不说那些,渡魂契你不愿意,用你们人族的契约……”
花以苔推开他,打断了他继续说话,心底涌起一阵无边无际的空。
“我答应你。”
一阵风忽然从中间穿过,带着些许湿意,跟呼吸一样沉重。
“什么?”
花以苔睁着眼睛,迅速亲了楚却尘一口,嘴唇碰到的皮肤带着酒气和她熟悉的某种气息:“我答应你。”
“你说什么?”
楚却尘下意识碰了碰脸,一瞬即逝的温度仿佛还在,驱散了湿意,转而变燥。
花以苔平静地重复:“我说,我答应跟你成婚。”
“……”
楚却尘蹙起眉,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再说一遍。”
花以苔握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
“我说我愿意,我愿意跟你成婚,你挑个好日子吧。”
“……”
花以苔的心重新跳动,比刚才更猛烈,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按常理,她不该这么做的。
她什么都不该做,继续忍耐,继续反抗,继续虚与委蛇才对。
可是,她的心被戳来戳去,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不是恨。
应该是疯了。
她是不是被逼疯了呢?
也许,可能,不确定。
成婚意味着什么?想借由这个,得到什么答案?或者想试探什么?
万一真的得到了答案,她要怎么做?
花以苔慢慢地,将楚却尘的手按在她胸口,胸腔震动。
她是楚却尘心里替代仙女的工具,工具是不能僭越的,工具是不能有身份的,工具是得藏起来的。
如果不是工具呢?
为什么要当众说娶她?魔怎么能用人的方式?
她想,答应他终究是缓兵之计罢了,不是真的。
楚却尘拉起她的手,眼底波澜不惊——
他不久前发现,他越往前走,花以苔就越往外推他。
可他已经退让了,他说的全是真话,为什么还是要走?又为什么要答应他?
他能感知到她的快乐,却感受不到她的痛苦。
快乐显而易见,痛苦像苔藓,生长在阳光背面,他感受到的快乐是欲望,是想要更多,而痛苦不是欲望,是反应。
在他眼里没有对错,他只能分得清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他道歉不是认为自己错了,而是人族需要道歉,花以苔需要道歉。
她曾蜷缩在他怀里哭过,哭泣代表什么?痛苦吗?哭过就好了,是这样的吗?
他没有眼泪,雷刑让他的灵力消逝,却不会让他感受到痛苦。
即便知道花以苔要逃,他只是不理解,仍然想办法要将她留下。
他想要总会轻易得到,人族的喜爱,荣誉,财宝,哪样不是唾手可得?
他说要成婚,花以苔也答应了,不是吗?她的心也在跳,不是吗?
她答应的那一瞬间,他的喉咙仿佛被扼住,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摸到胸口,原来是心脏。
疼?
他先是感觉到了不对,像有什么东西脱落。
从胸口正中开始,往四周扩散。是快速渗开的,一丝一丝顺着血管往外爬。爬到锁骨,爬到肩胛,爬到手肘,连指尖都在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变。
生平第一次,莫名的疼彻底压倒想要,化作一种不知名的冷意,似乎要冻僵他。
烟梧城十年前的春跟今日没有分别,一样的生机勃勃,一样的眼睛,一样的人。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出现?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等压不住邪念?等来等去,等来了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耐心,至少在花以苔不愿意这件事上没有。
不是等待才有结果,他要的也不是结果。
邪念、恶念、嗔念、贪念,他只有这些,囚禁、吞食,让她永远不能离开,与他真正融为一体,这样才正常,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可是,贪念疯长,像一株濒死的树重新爬满了枝叶,如同漫天的花纷扬,他不仅要她,还要她主动,要她自愿,想她能如当年一般看见他。
他有点疼了,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花以苔疼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心脏仿佛要撕裂,血液流出来,布满全身,连指尖都痛。
他曾经对她示弱让她心软,但那是假的,他不痛不弱,魔族只会求饶,不会展露脆弱,这是人族的手段,他学了很多,用了很多。
如今他真的在痛,可他不想说。
她在骗他啊。
烟梧城的春和十年前一样,花一样地开,风一样地吹。
他们站在同一个春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