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蒙着眼,像是在看那杯不存在的酒。红绸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梁和下巴,烛光在那里切出一道影子。
“装酒的坛子是去年秋天新烧的,酒是前年的。前年关中雨水多,高粱收得晚,入窖的时候地还是湿的。所以这酒有一点泥味儿,不是坏了的泥,是新翻的黄土,潮的,润的,带草根腥气的那种泥。”
没人说话。
“窖里闷了两年,泥味儿没散,反而被酒吸进去了。酿酒的师傅手稳,不急,她知道这酒得等。”
莳也喝掉了那杯酒,放下杯子,等着。
第二杯来得很快。
酒入杯的声音不一样,这一杯更黏,更稠。莳也闻了闻,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家酿的。”
“‘家酿’?”是个老妇人的声音,沙沙的,不带情绪,只是确认。
“嗯。自家院子里那棵梅子树,六月摘的,晒了三天,太阳太大,晒过头了,皮都皱了。主人舍不得扔,拿井水泡了一夜,一颗一颗剥下来,搁竹匾里又晒了两个日头。”
“后来呢?”
“后来就泡酒了。用烧刀子泡的,泡了一年零八个月。”她晃了晃杯子,“离家那天早上,开坛灌的。”
莳也喝掉,放下,等着。
第三杯等了很久。
久到她手指把扶手雕花的那道棱都快摸平了,杯子才递过来。执杯的手很稳,杯底没有磕碰,酒面纹丝不动。
她接过来,闻了闻。
没急着喝。
“这杯,”她说,“是站在西边窗前倒的。窗开着,外头有棵杏树,花落了,叶子还嫩。倒酒的时候有风,东风,三级左右,从东南方向来,带着潮气——一个时辰前下过雨。”
她顿了顿。
“倒酒的人手稳,但酒壶里的酒不满,倒的时候壶身倾斜角度偏大,酒液流速略快。这杯酒入杯时撞出的气泡比前两杯多,说明当时环境气压偏低,雨后的低压天气。”
她终于喝了。
喝完,放下杯子。
“酒是剑南的烧春,三年的窖龄,装在荆州产的褐釉酒瓶里运过来的。酿酒那年的夏天热得早,端午过后就入了伏,高粱灌浆期缺水,籽粒偏小,但糖分足。秋天收的时候连着下了半个月雨,入窖晚了,所以这酒入口微酸,后劲却烈。”
她说完了。
老妇人的声音响起来:“年份?”
“前年。”
“产地?”
“剑南道,绵州。”
“天气?”
“酿酒那年:夏旱,秋雨。倒酒这杯:雨后,东风,气压偏低。”
沉默。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笑,不是娇俏的笑,是考官那种“算你过关”的笑。
“第三关,过。”
红绸被解开。烛光刺眼,她眯了一下,才看清面前坐着三个老人,两男一女,手里都拿着笔和簿子。
老妇人朝她点点头。
“去吧,第四关在楼上,直接进去即可”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窗边站着个倒茶的小丫头,手里还提着那把褐釉酒壶,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没在意,掀帘出去了。
心里有些古怪,“这里为什么会有自己那里的酒,原以为自己说的这里的人听都没听过,却见那几人向她点头,莫不是游戏又出Bug了?”
若是师姐知道她天天带我偷喝师傅的酒被罚几天不能喝酒,如今却又帮了我一次,会不会拿着扫帚追着我打?
莳也至今还能想起师姐那声“奴奴你敢出卖我?你完蛋了!”声音响彻整个宗门。
莳也踩着阶梯来到一个看起来比前三关都严密的地方,周围被挡住,连窗户都加了一层挡板。
手指轻扣木门,旁边的窗户应声掀起一角,里面的人悄咪咪的看了眼莳也,窗户合上,木门打开。
莳也走进去,迎面一扇画着美人的屏风立在房间中央,将后面的人挡的看不清一点。
“第四关(白衣):听音。隔帘听头牌弹一曲琴,需说出曲中深意,或所忆何事。谒芳者请坐。”
帘子是湘妃竹的,细密地垂着,烛光透过去,只剩下昏昏的一层,像隔了薄雾看灯。
被引到蒲团前,坐下。
没有人说话。引路的人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那道帘子,和帘子后面的一道影子。
影子是坐着的,面前横着一具琴。
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在烧,偶尔“噼”地一声,极轻,像是谁在叹气。
她在等。闯关四重,她知道规矩,刚才主持人千叮咛万嘱咐:头牌不开口,谁都不能先开口。
帘子后面的影子动了。手抬起来,落在琴上。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不是曲子。是单音。
“宫”,很沉,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土腥气。
然后又是单音。
“商”,比宫高一点,却更冷,像入秋之后井里打上来的水。
单音,一个一个往下砸。
宫、商、角、徵、羽。
五音过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