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建了城邦，但我没有告诉里面的人该怎么活。”肉块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段很长的历史，“我把第一批人带到这里的时候，他们是一群流浪者，没有家，没有食物，没有未来。

我给了他们一个安全的地方住，给了他们食物和水，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然后我就退到了一边，看着他们自己发展。”

“你看着他们？”宋晚榆轻声问。

“我看着他们。”肉块说，“一开始很好。他们感恩戴德，互相帮助，共同劳动，建起了第一批房屋，开垦了第一批田地。他们甚至给我建了一座神殿，每天都会来祭拜，感谢那个看不见的神赐予他们一切。

我以为这就是答案，人类不需要干预，他们自己就能建立一个美好的世界。”

“然后呢？”莳也问。

“然后他们开始变了。”肉块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疲倦，“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那些头脑灵活的人。

他们不再满足于和别人干一样的活，不再满足于和别人吃一样的饭。他们开始想办法让自己过得比别人好，多占一点食物，多分一点好地，让别人替自己干活。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事情，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每一件小事都是一颗种子，慢慢长成了一棵大树。”

莳也听得很认真，手指不再敲刀鞘了。

“有了第一批占便宜的人，就有第二批。有了第一批被欺负的人，就有第二批。那些聪明人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他们抱成一团，就能把大多数人的利益都抢过来。

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决策层。他们告诉其他人，他们不是想占便宜，他们是在为大家服务。因为他们脑子好，会规划，会算账，所以他们来做决策，其他人只需要安心劳动就行了。”

宋粹冷笑了一声：“这不就是骗人吗？”

“是骗人。”肉块说，“而且骗得很成功。那些劳动者相信了他们的话，因为他们确实不需要再动脑子了。

决策层替他们安排好了一切，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干活，几点休息。他们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不用思考，不用选择，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日子过得轻松又安稳。”

“这不挺好的吗？”林靖北说。

“好？”肉块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你觉得好？那我告诉你后来发生了什么。

决策层把最好的土地都划给了自己，把最轻松的工作都留给了自己，把最多的食物都搬进了自己的仓库。他们告诉劳动者，这是因为他们需要更多的能量来思考，来为大家做决策。

劳动者信了。劳动者不仅信了，还感激涕零，觉得决策层太辛苦了，太伟大了，应该得到更多。”

莳也的眼神冷了下来。

“决策层越拿越多，劳动者的日子越过越苦。但劳动者不会反抗，因为决策层告诉他们，吃苦是一种美德，劳动是一种荣耀。

那些吃得苦中苦的人，来世一定会成为人上人。劳动者信了。他们不仅信了，还开始攀比谁更吃苦，谁更劳累，谁更不抱怨。

他们把那些质疑决策层的人叫做懒汉，叫做破坏分子，叫做不懂感恩的败类。”

肉块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一台机器在高速运转，停不下来。

“几代人过去了。决策层的后代继承了决策权，劳动者的后代继承了劳动的义务。

没有人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没有人质疑这一切是不是对的。决策层告诉劳动者，这就是世界的规则，从古至今都是这样，以后也会永远这样。

劳动者信了。他们从出生起就被教育要服从，要勤劳，要沉默。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他们的脑子里没有疑问，他们的心里没有愤怒。

他们就像一群被驯养的牲口，安静地吃草，安静地干活，安静地死去。”

宁师师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工厂上那些机械劳动的人，那些不愿意和她说话的人，那些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的人。

“这不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城邦吗？”肉块说，“劳动者被溺爱，他们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做选择，不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他们被泡在一种温柔的毒药里，越泡越软，越泡越没有自我。决策层被压迫，他们背负着所谓的责任，不能停下来，不能示弱，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不确定。

但他们背地里偷偷享福，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自己。这就是这座城邦的真相。一个巨大的、精密的、运转了几百年的骗局。”

莳也慢慢收回了刀，站起身。她的目光从肉块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城邦。那些白色的建筑在暗红色的穹顶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你说了这么多，都是在说别人。”莳也的声音很平静，“那你呢？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