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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沈清辞[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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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清辞,妈妈说是下笔清辞落雪霜,诗文不染半分尘的那个清辞,可是我还是更喜欢清风明月常相伴,一纸清辞寄山河的那个清辞。

我出生在那个咫尺山林,移步换景的苏州城,只是在我的印象中,这样的景色并不是很多,我只记得出了家门是一条常常的巷子,巷子窄窄的,只有爸爸张开手臂就可以触摸到两边的墙壁那般的窄,屋子也是窄窄的,推开我的窗户能看到一条窄窄的河,早晨起来的时候特别热闹,有蹲在河边洗衣服的,也有清洗拖布的,每次我都能看到在河中漾开一层层白色的涟漪,我就趴在窗台上数着看那些涟漪有几圈,有时候是七圈,有时候八圈,有时候乱糟糟的数不清。

出了门不远的地方就是山塘街,很热闹,但我没看到,爸妈总是很忙,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时间陪我,而我也总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写作业。

记忆中大概五岁的时候,他们就带着我穿梭在各个兴趣班中,跳舞,写字,钢琴……,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即便他们偶尔有时间,我也总是在他们的单位穿梭,有时候是妈妈,有时候是爸爸。

妈妈是昆曲演员,我最喜欢她杜丽娘的扮相,娇媚又多情,可是我不喜欢杜丽娘,我总是觉得人生不该是那样的,但为什么不能,我不知道,每次在后台都会有人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脱口而出,唱戏,但我不想唱杜丽娘。

爸爸是农业大学的教授,他的试验田里总是种着我认识的各种植物,常常开着漂亮的花,在那里我似乎能理解妈妈常常让我背诵的那句万紫千红总是春的意思,只是我不理解为什么爸爸的试验田里会总是春天。

爸爸后来认真地给我讲了,我似乎懂了,又觉得能种出那么漂亮的花也很好,后来再有人问我以后的理想,我就说想种个漂亮的花。

每次说,他们总是会哈哈哈地笑着,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他们笑。

本来生活就该是这样的。

可那天,我摔了一跤,膝盖流了许多的血,止也止不住,爸妈笑坏了,我也吓坏了。

到了医院,抽血验血这个流程我还是很熟悉的,每次生病都是如此,只是过了不久的时间,一位医生神情沉重地将爸妈喊出去,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妈妈红肿的眼睛,我预感是发生了什么,可我还是想不到能发生什么。

只是那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离开医院,针扎在手上很疼,我哭着要回家,妈妈也跟着哭,爸爸不说话,却每次都跑出去,回来的时候我总是能闻到以前在别的叔叔身上闻到的烟味,还有红红的眼睛。

但我很高兴,终于不用去各种兴趣班,也没有人再逼着我写作业,玩手机的时候我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也没有人管我了,我盼望着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再后来,妈妈把我引以为傲的头发剪短,我哭着闹着甚至求着,可她还是给我剪的短短的,我很生气,趁着他们不注意溜了出去,藏在护士台下面。

我听到了两个护士姐姐聊天,他们说着白血病,还有配型什么的,最后还说如果没有配型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活不了多久这个意思我懂得,以前外婆也和妈妈说外公活不了多久,说完后没几天外公就不在了。

妈妈还哄着我说外公去了天堂,可是我知道去了天堂的意思就是死了,所以我知道活不了多久就是要死了的意思。

我眨巴着眼睛,想着也不知道是谁要死了,那他们的家人怕是要伤心很久了,外公去世的时候我就伤心了很久,直到我在他们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

原来他们嘴里活不了多久的那个人是我。

我也要死了吗?

我哭着从柜子下爬出来,跑到病房,抽噎着问妈妈,妈妈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

只是,我已经懂了。

我快要死了。

那年,我八岁。

我问妈妈死了能看到外公吗?妈妈说可以。

后来每次很疼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期待死亡,因为外公很疼我。

我总是吃了吐,吐了再吃,头发掉了许多,妈妈干脆给我剃了光头,我没哭,也没闹,变得格外听话。

所以总是会赢来同病房的人夸赞,但我好像也没有觉得很高兴。

两年的时间,足够消耗掉一家人所有的精力,我不记得进了多少次医院,只知道每次进医院都特别疼,身上插满了管子,我能深刻地理解那个痛不欲生的成语。

终于,有一天,妈妈兴奋地告诉我,有了合适的配型,我做了移植手术,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只要照顾得当,只需要吃药就好。

两年来,爸妈为了我,搬到了医院附近的一所小房子里,即便我做了手术,他们也依然没有离开那里,我的家并没有因我手术成功便好起来,反而进入了一种随时待命的状态。

我被限制出门,不能上学,不能奔跑,甚至不能和小朋友一起玩,吃的东西也要格外谨慎,妈妈办了内退,在家照顾我,我吃的每一样食物,喝的每一口水都是她精心准备的,家里空调也是一直恒温状态。

后来的那几年,我活成一个被养在温室里的精致洋娃娃。

妈妈再也没有穿上她喜欢的杜丽娘的衣服,爸爸再也没有带我去过他的试验田,我也再没看到那般成片成片开着的五颜六色的花。

在爸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家里的阳台就成了爸爸给我搭建的小花园,我跟着爸爸学着做暖棚,控温,种花种菜,那大概是我不出门的时间里最大的慰藉,爸爸常夸我以后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农业科学家。

我笑了笑,我十岁了,我知道他是安慰我而已,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以后。

接受了现实,其实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我安静地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那里有我想知道的世界,有天高云阔,有万马奔腾。

我以为生活就这样了,可命运依旧没有放过我。

十五岁那年,我复发了。

而我显然没有了第一次的幸运。

整整五年,我也还是没有等到配型。

而这五年间,爸爸妈妈一次又一次激烈的争吵,而我辗转在不同的病房,病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换,有大人,也有小孩,有大学生,也有数学老师,也有围棋小天才。

大概是上帝堵死了我活着的路,就开了很多窗户给我。

于是,我学会了围棋,还成了高手,偶尔还可以在那位国手小天才面前迎上一局,学会了高数,那位老师说,我是她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我依然记得她骄傲的样子。

我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有的偶尔还能在走廊遇见,有的却终此一生再无相见。

那一次进来的是一个小姐姐,她长得特别漂亮,是我想象中洛神赋里那个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美好的样子,可她总是不说话,我只能悄悄的偷看她,她不经意的朝着我看过来,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她也只是淡淡的将视线移开,我撇撇嘴,却还是会偷偷的看。

她养了一盆开得很漂亮的花,那是我从未在爸爸的试验田里看到过的那种花,泥土里抽出一根青瘦花杆,肚子托举着漫天赤红,花瓣层层向后翻折,褶皱缠绕,像舅舅结婚的时候悬挂红绸被揉碎了肆意舒展着,绵长的花丝向外四处书站,顶端缀着细碎金点,远远望去,如同落地的火焰。

我很喜欢,总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趴在窗台上看,竟然觉得比我最喜欢的楼下那株桂花更好看。

“喜欢?”她的声音很轻,也很脆,像珍珠一粒粒落入玉盘一样好听,我就是知道,爸爸是个实验家,我质疑琵琶的声音为什么会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时,他特意买来给我示范过,所以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我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有一丝她与我说话了的小窃喜,我肆意地笑着,灿烂如朝阳。

她或许是被我感染了,开始与我说起话来,虽然依然很少,但我还是很开心,我知道了她叫元月,是个舞蹈演员,因为生了病,再也没有机会登上舞台了,我同情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与她一起看着外面,其实外面除了高楼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什么。

突然有一天,她说她要出院了,院里给了她最后一次上台的机会,跳完这一次,她就再也不跳了,她说话依旧是那个样子,可我就是听得出她有些兴奋,她送了我票,我欣然接受,却也知道我没机会去的。

她走的时候把那盆花送给了我,我没有拒绝。

她演出那天,我是在电视上看的,她跳得和我想的一样好,她在舞台上旋转着,一圈接着一圈,台下掌声如雷,然后她缓缓倒下去,我看到了她白色裙子上沾染的鲜血,像雪地里开出来的红梅一般的耀眼,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只是觉得有些羡慕她。

我更加精心照顾那朵花,花也开得更妖艳了。

我住院的时间越来越久,爸妈的争吵也越来越激烈,终于有一次爸爸砸了家里的电视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住院的时候,他们也再没有同时出现过。

我知道他们离婚了,只是他们希望我不知道,那我就不知道吧。

我又一次入院的时候,旁边住着的是个小哥哥,本来医院是不能这么安排的,但因为没有病床了,便只能这般安排,其实他还比我小一岁,但我还是笑着喊他小哥哥,不知为何我的年龄似乎永远停留在八岁,无意识地停住了。

那天的月亮很圆,躺在病床上就能看到,我想象着嫦娥抱着玉兔看向人间,我想嫦娥也是向往人间的热闹的吧,我也是,我也常常透过窗户看着隔壁学校的学子肆意奔跑的样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羡慕着,却又在转身的时候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突然医生护士一群人跑了进来,围着那个小哥哥,我的帘子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看见外面,可我知道他们在抢救,那熟悉的声音是失败的象征。

渐渐地,病房安静了下来,我心中沉沉的,假装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中再次羡慕他的勇气,他做了我一直以来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我依旧如常,我知道妈妈在观察我,她害怕这件事对我造成什么影响,看了许久她终于确认我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她放心了,还给我削了苹果吃,苹果依旧削成我喜欢的兔子形状,只是我从未告诉过她,我二十岁了,已经不喜欢小兔子苹果了。

那一日,那朵花开得特别艳丽,艳丽得让人挪不开视线,我久久地凝望着它,似乎觉得它想和我说些什么。

隔壁病床又来了新病人,是个和妈妈差不多大年纪的阿姨,脸颊上有两块淡褐色的痕迹,一只眼皮搭了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嘴角还有一颗黑色的痣,话总是特别多,常常出去到别的病房串门,嗓门还特别大,隔着好几个病房都可以听到她的声音,被护士提醒几次后,依然还是没有改掉。

大家都不太喜欢她,她就不大出去了,可嘴巴总是闲不住,就找妈妈说话,看得出妈妈也不乐意,却也因为住在一个病房抹不开面子,总是笑笑,不搭话,可阿姨好像看不懂,总是自顾自地说着。

妈妈总是会无奈地看我一眼,我也回她一个无奈的笑。

我让妈妈帮忙浇花,被她看见了,她噘着嘴凑上来,一副神秘的样子,说这花不吉利,让妈妈赶紧扔了。

妈妈不解,她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补充,说这花是开在坟场的,只有死人才能看得见,花谢了人也就死了,所以她们那里的人叫它“死人红”

妈妈显然信了,看向了我,我不以为然地反驳,“这是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才不是什么死人红,”说完,我很生气地拉了被子蒙住头,不想再看到那张聒噪的脸。

被子捂得我喘不过气,可我还在生气,后来胸口越来越憋,声音也越来越大,妈妈首先发现了异常,一把拉开了被子,看见我憋得通红的脸,慌乱地跑出去喊了医生,她可能忘记了床头有叫铃。

聒噪的阿姨帮我按了叫铃,医生很快来了,她悄悄地躲了出去。

我身上又开始插满了各种管子,医生在我的旁边来来往往,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口中大口大口地涌出鲜血,染红了白色的枕头、床单,还有粉红色条纹的衣服,耀眼的就像床头那盆花一样,我突然觉得叫它“死人红”也是不错的。

我突然感觉身上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让意识渐渐沉沦,直到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生命消失的声音。

我笑了。

我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没有一丝的分量,我飘在空中,看着妈妈哭到无力、失声,看见爸爸匆忙跑来抱着妈妈,他们终于不吵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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