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我才是他们争吵的源头,如今没了我,他们也能和好如初。
我跟着他们,想看看是不是能如我所愿。
葬礼安排得很快,也很隆重,家里的亲戚好像都来了,还有很多以前认识的叔叔阿姨,他们安慰着爸妈,可摆在我面前却是一朵朵的白玫瑰,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那盆开得耀眼的死人花。
我凑近了妈妈的耳朵,可她听不见我,我想尽各种办法,依旧徒劳,我有些气馁了,可还是想找到那盆花,只是我绕了好几圈也还是没找到那盆花。
有人推着我的身体往里面走,我跟着走了进去,却在焚烧台边看见了那盆花,它的颜色更像火了,仿佛与炉子里的火融为一体,渐渐地我发现它在动,它在以我的身体一般的速度往里面滑动,我很着急,它只是一朵花,掉进去会被烧成灰的。
我下意识地往前扑了,想要抓住它,炉子里的火扑了出来,吞噬了我,也吞噬了那盆花。
好冷。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的纱帐,鹅黄色的,我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听到了身边一个温柔的声音喊着,“韫儿醒了?”
这个声音好陌生,她没有听到过,她是谁?还有韫儿又是谁?病房又来新人了吗?
不是呀,我应该死了,而且已经烧成灰了,难道只是做梦?
她似乎用尽了全部里起才侧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着浅蓝色华服的女子,她脸圆圆的,有着一双丹凤眼,乌黑的头发绾起只插着一根玉簪,簪头雕着玉兰花。
真好看,比妈妈还要好看。
她眼睛红红的,用绢帕擦拭着眼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喃喃自语。
我用了好几天才明白过来,我竟然没死。
也不对,我死了,现代的沈清辞死了,活着的是叫姚知韫的我,一个不小心掉进池塘差点淹死的四岁小女孩,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而她的父亲是嘉兰守将,一个三品的威武的将军。
我又用了好些日子,才慢慢适应了这个身份,却依旧茫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次死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活着,于是我只能沉默着,每日吃饭睡觉。
那个女人每日都来看我,我见了她也只是淡淡地看着,并不说话,也不喊她母亲,她也不生气,总是温柔地笑着,有时候会摸摸我的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姚知韫的三岁了依然不会说话,她也乐得轻松,有人来她就笑笑。
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过得很快,大晋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我没见过雪,很是新奇,我伸出手任由那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掌心,一瞬间就化了,我觉得不够,穿了鞋就往外跑,任由雪花落在脸上,我肆意的踩着地上的积雪,嘎吱嘎吱的,院子里处处都覆着白茫茫的一片,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挑起一些,放在嘴里,冰冰的,但不像网上他们说的是甜的。
我心中不由得感慨,果然,网上的话不能全信。
只是我还没高兴一会儿,那个女人就急匆匆地赶来,她先是呵斥了伺候的那些人,责怪他们不该任由小姐跑出来,生了病可怎么好?
接着他们便被罚了半个月的月例银子。
过了许久我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小姐说的是我,我再看向那些女孩子的时候就有了些歉意,她们都还是个孩子,放到现代怕还都只是初中生,连高中都顾不上。
可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和那个女人硬碰硬,也最好不要反驳,在这个家里她最大,后来我私下里想要补偿给那些人一些银子,可她们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无论我说什么她们也不敢起来。
后来,我懂了,这是这个世代的规则,而我不该破坏这个规则。
于是,我只能约束我自己的行为,尽量不惹祸,让她们觉得很麻烦,渐渐地我更不想说话了,甚至连笑都没有了。
那个女人依旧日日都来,来了也只是督促我读书写字,对了,还有女红,其实我是个极有天赋的人,比如做饭,我看着视频就可以做出美味的食物,妈妈都夸我聪明,所有的书我看过就能记住,学围棋也是如此,可唯独在女红上笨拙了些,在我终于将自己的十个手指都戳烂了后,那个女人终于不再逼着我学习女红了。
我仿佛赢得了胜利,那天晚上我多吃了半碗饭。
雪下过第四场后,那个我所谓的父亲回来了。
他高大威武,粗犷豪迈,说话嗓门也大,总是人未到便能听到他的声音,他进门就抱起我将我抛的高高的,又在我提心吊胆会不会摔死的时候,稳稳地接住我,如此往复几次,我竟也玩得不亦乐乎,他再次将我高高抛起的时候,我兴奋地喊着爹爹。
他突然就定住了,愣愣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心里暗道,这下完了,装不下去了,于是抱着他的脖颈,再次喊了一声爹爹。
只是那声母亲我始终喊不出口。
爹爹很疼我,为了讨我开心,在海棠树上帮我搭了秋千,每日都尽量抽出时间来陪着我玩,家里来了客人也会带着我,为此母亲与他生了好多次的气,却不像爸妈那般吵过。
那天,家里又来了客人,爹爹依旧带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霍抉,他不算是个英俊的男人,至少在看过那么多帅哥的我眼中不算,他身材过于高大,即便是坐着也高出爹爹一头,眉毛也过于锋利了,鼻梁笔直,嘴唇有些厚,皮肤也有些黑,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他坐得笔直笔直的,穿着一身淡蓝的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腰带,明明是个十几岁的明朗少年,却总看着像个与父亲一般大的小老头。
爹爹说他是状元,状元我知道的,是学问顶顶厉害的先生,可我看着他不像书生,倒是更像个将士,这个人处处都透着矛盾,却也格外地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唤爹爹大哥,于是爹爹就让我唤他一声叔叔,我心里倒是觉得这个称呼与他很是般配,于是有模有样地给他行了礼,唤了一声“叔叔。”
他脸色微红,有些黑的肌肤可能看得不清楚,但我就是知道,他脸红了,我心里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可爱,于是整场宴席我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夹菜的手还有些抖,还不小心将菜撒在桌面上,他更是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将掉落的那些菜快速的捡回自己碗中,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
后来,每次爹爹回家的时候,他常来,与爹爹喝酒,给她带好吃的饴糖,她倒是有些盼着他来了。
在这里已经三年了,我好像并未死掉,我想着可能是因为老天爷补偿我,让我能健健康康地活一生,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给我的疼爱,同时也会间歇性地回馈他们一些爱意。
久而久之,我倒是也与他们之间生出一丝情谊来,我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等这次父亲归来,我一定好好地与他们过一个春节,认真地唤他们一声爹爹与娘亲。
可我始终没有等来爹爹,却等来了噩耗,爹爹战死了。
我心里是有些疼的,可我不想承认,于是我忍着眼泪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颤抖的身子,我突然想到了妈妈,我死的时候,妈妈也是这般痛苦的,那会儿我是想上去抱抱妈妈的,可我做不到,这次就当是补偿吧。
于是,我挪了挪身子,靠近母亲,将小小手放进她的掌心,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我,红着眼眶,看看我,又看看交握的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攥得更紧。
爹爹的灵柩入了京,丫鬟给我换上了孝服,我跪在那里,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反正也没人来。
第三日,我迷糊着在灵堂上醒来,没看见母亲,却看到了霍抉,他站在灵堂外,我跪在地上,这样看过去看他个子更高了,我仰的脖子都酸了,不得不低下头去。
过了没多久,风叔又指挥着抬进来一副棺椁,风叔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同情,一副我怎么如此可怜又命苦的样子,我心中隐隐有着不祥的预感,我“噌”的一下站起身跑向那副棺椁,母亲安详的躺在里面,脖子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我依旧没有苦,就那般定定地看着,她的唇很红,红得像极了我床头那盆死人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死,但我知道,从此以后就我又是一个人了,我突然嗤笑一声,霍抉朝着我看过来,我瞪了回去,用力地瞪回去,心中骂他,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吗?
他没有撤回视线,我也不服输地继续瞪着他,瞪着瞪着仿佛世间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不能认输这个念头。
处理完丧事的那日下午,他看着我,那么认真,又那么固执,仿佛要记住我的样子,又仿佛无声地述说着什么,我看不明白。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紧紧地抱了抱我,很紧,紧得我有些喘不上气,紧的她想骂人的时候,他猛地放开她,转身离开,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走出去没多远,他又折回来了,蹲下身与我视线平齐,他低沉的声音说,“等我回来。”
他没有等我回答,人再次一阵风似的离开。
霍抉走后,我遣了院子里许多人,只留下了小桃和煮饭的嬷嬷,至于外院都交给风叔,我也没有理会。
此后,我关起门来,没有再踏出府邸一步。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会幻想着像小说里那些穿越女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她就是小小的女子,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随便一个人都能将她生吞活剥,拆解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霍抉每个月都会寄来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就是问我想要什么,随着信来的还有一些首饰钗环,或者嘉兰的特产,如此坚持了三年。
有一次他又问我想要什么,我一时兴起就回了信,故意刁难地问他要一只鼓,那个月他没写信来,我有些失落,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依旧过自己的生活。
后来,真的有人送来了鼓,大的小的,圆的长的足足有十几只,我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了酸意。
那以后我总是会隔三岔五地给他回信,故意要一些为难的东西,他总是能想尽办法帮我找到,我心里慢慢地被那些信填满,甚至隐隐开始期待。
只是七年的时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我有些怨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可收到他的信,我还是忍不住回了。
十四岁生日那天,嬷嬷给我煮了面,我吃好后,就坐在老槐树等,以往的每一年,我都能收到霍抉寄来的信和礼物,只是那天我等了许久,等到夜色深沉,等到天光熹微,却始终没有等来。
我很生气,却依然装作不在意。
后来,我又等了很久,还是没等到他的信,就在我决定不等他的时候。
霍抉,回来了。
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回到我的生活里。
他比之前更黑了,皮肤也更粗糙了,身形依旧高大,他站在我的旁边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我望着他。
剑眉星目,饱经风霜,可那双眼眸却跟离开的那日一模一样。
闪着奇异的光芒,深邃又深情。
她的心,似乎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