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闻初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崎岖的路。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个小镇上。

“到了。”殷陌语站起来，“还得走一段。”

两人下车。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小店铺。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牲畜气味。

殷陌语熟门熟路地朝镇子东头走。晏闻初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杂货店门口堆着化肥袋，理发店的镜子裂了一道缝，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生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走出镇子，就是山路了。

一条土路，蜿蜒着伸进山里。路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行。路两旁是竹林，深秋的竹叶还绿着，在风里沙沙作响。

“就是这条路。”殷陌语说，“走四十分钟左右。”

“嗯。”晏闻初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些，“带路。”

山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风声，还有偶尔几声鸟鸣。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晏闻初问：“你每周都走这条路？”

“不是每周。”殷陌语说，“一个月一次。有时候忙，两个月一次。”

“累不累？”

“习惯了。”殷陌语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走这条路的时候，能想很多事情。”

“想什么？”

“想考试，想作业，想……以后。”殷陌语顿了顿，“有时候也想家。”

晏闻初看着她走在前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旧外套，洗得发白，很干净。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踏得很踏实。

“你爸妈知道我今天来吗？”晏闻初问。

“知道。”殷陌语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说同学要来，他们很高兴。”

又走了十分钟，山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谷地，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白墙黑瓦，炊烟袅袅。村口有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到了。”殷陌语说，声音里有一种晏闻初从未听过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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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陌语的家在村子东头。

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瓦房。院墙是土坯砌的，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院子一角种着几棵柿子树，深秋的柿子红彤彤的，像挂了一树小灯笼。

殷陌语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妈！”

屋里应了一声，一个中年妇女快步走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灰的布衫，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啦！”她看见殷陌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然后目光落在晏闻初身上，愣了一下，“这就是……”

“我同学，晏闻初。”殷陌语介绍，“妈，这是晏闻初。闻初，这是我妈。”

“阿姨好。”晏闻初礼貌地点头。

殷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你好你好，快进屋坐。路上累了吧？”

“不累。”晏闻初笑着说。

屋里很简朴。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年画，已经褪色了。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扫得很干净。

殷爸爸从里屋走出来。他是个瘦削的男人，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根木棍。

“爸。”殷陌语快步走过去，“腰还疼吗？”

“老毛病，没事。”殷爸爸摆摆手，看向晏闻初，“同学来了？坐，坐。”

晏闻初在长凳上坐下。殷陌语给她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是山泉水。

“家里简陋，别见怪。”殷妈妈搓着手，“陌语说同学要来，我们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阿姨别客气。”晏闻初说，“是我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殷爸爸在对面坐下，“陌语在学校，多亏你们照顾。”

“是她自己努力。”晏闻初说，“她成绩很好。”

提到成绩，殷爸爸的脸上露出笑容：“是，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不用我们操心。”

殷陌语把书包里的膏药拿出来：“爸，这是给你买的。晚上贴上，暖暖的。”

“又花钱……”殷爸爸接过膏药，叹了口气，“你在学校，别太省着。”

“我知道。”

殷妈妈去厨房做饭了。殷陌语要帮忙，被赶了出来：“陪同学说话去。”

殷陌语只好回到堂屋。晏闻初正在看墙上贴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一整排，都是殷陌语的。

“这么多。”晏闻初说。

“村里学校人少，每次考试都有奖状。”殷陌语说，“其实含金量不高。”

“那也是荣誉。”晏闻初指着其中一张，“三好学生，不错。”

殷陌语笑了笑，没说话。

午饭很丰盛。一盘炒鸡蛋，一碗腊肉炒笋干，一碟清炒野菜，还有一大盆米饭。殷妈妈不停地给晏闻初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谢谢阿姨。”

吃饭时，殷爸爸问了些学校的情况。晏闻初回答得很耐心，没有半点不耐烦。殷陌语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饭后，殷陌语带晏闻初在村里转了转。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晒着东西——玉米、辣椒、红薯干。

走到村后的小溪边，殷陌语停下脚步。

“就是这条溪。”她说，“石溪村的名字就是因为它。”

溪水很清，潺潺地流着。水底是各色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几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晏闻初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水很凉，带着山泉的清甜。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殷陌语在她旁边坐下，“夏天抓小鱼，冬天看结冰。”

“现在呢？”

“现在没时间了。”殷陌语说，“每次回来，都有做不完的事。”

晏闻初看着她。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她的眼神里有种晏闻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隐忍，而是一种深沉的、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温柔。

“你喜欢这里。”晏闻初说。

“嗯。”殷陌语点头，“很喜欢。”

“那为什么还想出去？”

殷陌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喜欢，所以想出去。”她说，“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有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如果没有，我就回来。如果有……”

她顿了顿。

“如果有，我就把外面的好东西带回来。”

晏闻初没说话。她看着溪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缕红发在水波里晃动，像一簇燃烧的火。

然后她说：“你会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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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她们该走了。

殷妈妈给她们装了一大包东西——煮鸡蛋、炒花生、还有自己做的柿饼。

“路上吃。”她把包塞进殷陌语手里，“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殷陌语说，“期中考试后。”

“好，好。”殷妈妈又看向晏闻初，“同学，以后常来啊。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但饭管饱。”

“谢谢阿姨。”晏闻初说，“我会再来的。”

殷爸爸拄着棍子送到院门口。他拍了拍殷陌语的肩：“在学校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嗯。”殷陌语点头，“爸你按时贴膏药，别干重活。”

“知道知道。”

走出院子，殷陌语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还站在门口，朝她们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