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赶了三日路,李闻溪终于来到凤城。
此地乃中土神都西陲之重镇,四通八达,商贾云集。
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西域胡商牵着驼队穿街而过,留下阵阵驼铃。
远处高台,桃花灼灼,青楼女子半抱琵琶依栏弹唱,余音婉婉。
李闻溪走在街道上,行人匆忙。
卖货的货郎挑着担从她身旁经过时,李闻溪连忙拉住人,道:“伯伯,劳烦问一声,往东走的船队在哪个方向呀?”
货郎上下打量一番,纳闷道:“外乡人吧?”
“怎么就你一个小丫头?你家大人呢?”
李闻溪扬起脸蛋,朝他甜甜一笑,随机应变道:“我家大人都在那边置办货物呢,他们特意让我过来问一问路。”
她踮了踮脚,指向远方。
那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煞有其事道:“你瞧见了吗?”
“就那个穿青色襦裙的妇人,便是我母亲。她身旁的那个,是我父亲,看上去高高瘦瘦的,但他正低着头给我买我想吃的胡饼呢!”
货郎眯着眼望了过去,突然一笑,好心肠地为李闻溪指了条道。
“小丫头,顺着这条街走,往右拐三个巷子,你迎面就能看见一对大石狮子。它的对面就是码头,你直接往那走,过了桥,便能瞧见。”
“多谢伯伯!”
货郎低头看向眼前的小丫头,拿下插在扁担子上的纸风车递给她,笑眯眯道:“你这丫头嘴真甜,模样也讨喜。”
“喏,这个给你拿着玩,不收你铜板。”
李闻溪顺着那只粗糙的手往上看了过去,纸风车在风中轻轻转动。
说实话,她已经过了讨要耍货的年岁,小时候没有,长大了,也更不会为这种闲物动心。
她刚要拒绝,却被货郎不由分说地塞进怀里。
“拿着呗!不值啥钱,你伯伯这儿还有好多呢!”
“对了,小丫头,你记得午时去那儿,往东走的船队大多是午时出发。”
说完,他架着扁担摇摇晃晃地离开。
徒留李闻溪一人站在原地。
她微微举起纸风车。
阳光透过风车的竹骨,将暖金色筛成细碎的光斑,在她指间与脸颊上轻轻摇曳。
李闻溪不禁勾了勾唇角。
。。。
一炷香后,买完路上要带的干粮,李闻溪便立马起身去了码头。
她很穷,身上仅剩的钱,还是当初当了小哑巴那枚玉佩换来的,经过两三日的赶路,只剩下七两了。
她不能住客栈,那是会花银两的地方。
她算好了,要是赶上船,便能节省了住客栈的花费。
因为,她不太想露宿街头。
那种感觉对她来说很不好,总会让她想起关在狗舍的日子。
她只能节省再节省,但愿可以支持她到达神都最东边的吴城,那个最接近东汲大洲的地方。
她一人独走在街头,手里拿着纸风车,按照货郎指的路往前走。
拐了三个小巷子,果然瞧见一对石狮子。
凤城的桃树很多,正值春天,开得也很艳丽 ,花影昭彰泼在石狮子上。
刚要跨过桥时,作为修士的李闻溪,清晰地听到了几米外的说话声。
那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两个男人的嗓音。
一个粗粝如沙石碾过耳畔,一个尖利似细针扎进耳膜。
只听见他们窃窃私语道:
“这条货瘦得跟个柳条似的,年纪看上去也有点大,都不知道李四那家伙是如何看上的?”
“他娘的,就你话多!最近风声紧你又不是不晓得?官府那里也不知是哪条杂碎报了案,衙役们到处抓捕掠卖人。现在,我们是能捞上一笔是一笔,你还有这闲工夫来嫌东嫌西?”
“哎呀,别说我了,我省得了,你先过去吧,我随后。”
脚步一轻一缓,一前一后,逐渐逼近。
桥上,李闻溪耳朵微动,脚步一顿。
微风习习,桃花簌簌。
身后跟了两只小老鼠。
她继续往前走着,她倒要看看是谁胆子那么大,敢当街掠卖她李闻溪。
桥下码头,水面上停着一艘艘木舟,艄公站在船头掌舵,一记嗓子破开嘈杂。
“诸位客官哟——”
“南风起嘞,水程紧哟——”
“再不上船,误了南下的水汛,可就难寻便船了!”
话落,一群人拎起包袱往码头上跑。
妇人抱着娃,汉子扛着箱笼,脚夫挑着担子,扁担压得嘎吱弯,他嘴里还不停嚷嚷着,“让让,让让!”
码头上人挤人,瞬间乱成一锅粥,而李闻溪则是不慌不忙地走下桥。
她原本是要去码头问船的,但此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给那跟在身后的两只小老鼠留足机会。
果然,背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掌阔皮糙的大手伸出,突然捂住李闻溪的嘴。
奇异的香气钻进鼻尖。
李闻溪蹙眉,双脚撑地使劲扑腾几下,突然一松,身子软绵倒下。
。。。
再次醒来,天色已暗。
荒郊野外,篝火将黑衣汉子们的影子投在身后嶙峋的岩石壁上,拉得奇长、怪诞。
李闻溪的双手被他们绑在背后,她的身侧还躺着好几人,皆同她一样被五花大绑着,不过,他们还没醒,年纪看上去比她小太多。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群汉子。
篝火里的火星随风噼里啪啦。
他们喝着酒互相呦呵,偶尔爆出几句含荤的笑骂,又被夜风扯碎。
依稀中,她听见他们谈起,什么黑市什么行当买卖。
他们大多数说的都是黑话,李闻溪听不太懂,只能蹙眉。
她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石子,忽然想起她昏迷前嗅到的香气。
那股香初闻时似幽兰沁谷,细嗅后又犹如腐骨生花。
对像她这样的修者来说,寻常迷香基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但那股奇异的香气却能让她瞬间丧失修为,陷入昏迷当中,着实古怪。
她垂眸,暗暗运转周身,毫无灵气波动。
李闻溪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那群人没听见。
她又拿脚猛地一踢地上的石子,弹到那群人的脚边。
“谁?”
“娘的,这小娘们怎么突然醒了?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李五鬼,那咋办?”
名叫李五鬼的大汉听到石子的声音,连忙拿起脚边的大刀。
火光下,他眉骨突兀,一道刀疤从眉峰蜿蜒至耳廓,眼神凶戾狠辣。
他低头看向李闻溪伸出的脚,目光瞬间一寒。
李闻溪挪了挪脚尖,往里缩了缩。
她仰起头看向他,立马装出一副惊怕的模样来,双肩瑟瑟发抖,嘴皮哆嗦。
“你们……你们是谁?”
“你管我们是谁?”
李五鬼身后的细高个儿掂了掂刀,抢先搭话。
李闻溪扫了他一眼,又道:“你们……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谁吗?我父亲!他可是凤城衙门当值的李衙役!”
“你们敢抓我……”
李闻溪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道,“你……你们……你们等着被我父亲打板子吧!”
“哈哈哈哈哈哈。”
那细高个儿捧腹大笑起来,笑得打颤,好似听到了世间上最可笑的笑话。
他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还敢威胁人?就算是大庸的皇帝来了,我们都不带怕的,你可知我们是在给谁办事吗?说出来吓死你,他……”
“细猴!你话多了!”
李五鬼眉头一拧,打断那个细高个儿的话。
李闻溪瞥了一眼,那细高儿个,也就是那细猴儿,他立马闭了嘴,只是脸色不虞,明显不太服气,却又不敢多嘴。
看来,这个李五鬼在这些人里面位置颇高,其余人都听他的安排。
但此人也是这里面最为警惕的一个,倒是这个细猴性急,或许可以从中旁击侧敲,挖出一些有用信息。
李闻溪脸色刷的一白,眼眶起了一层水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