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轩被封锁的第五日,清晨。
昨夜的一场秋雨,将院中的青石板洗得泛着潮湿的光。桂花树下的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无声无息。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一场雨来。
江临月蹲在厨房的灶台边,面前摊着几样东西。
一包米,半袋面粉,几块腊肉,还有一瓶用油纸包裹的——前几日太医院送来的明目汤药渣。
这些是她从静月轩的角落里搜罗出来的全部“线索”。
厨房的米缸、灶台上的陶罐、储藏室里的药包,每一处她都翻查过。可最有问题的,还是那些药渣。
她记得很清楚。半个月前,季太医来诊脉后,留下了七副明目汤的药包。那是太医院例行的方子,每月一次,从未出过差错。
药渣本是该倒掉的,可张嬷嬷说晒干了可以填枕头,便收在了一个小布袋里,挂在厨房横梁上。
江临月找到那袋药渣时,里面的药材已经干透,碎成细末。
可她的鼻子不会骗人——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混在黄连、菊花、枸杞的气味里,几乎淡不可闻。
她捻起一小撮粉末,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黄连的苦,菊花的清,枸杞的甘,还有一丝……极淡的辛辣。
像某种草本的涩味,又像燃烧后的余烬。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嗅觉沉入记忆深处。前世在尚宫局那些年,她替三公主处理过太多事情,其中就包括各种毒药、迷药、草药。
这种辛辣的气味,她隐约记得在什么地方闻过。
“赤炎草……”
她低声吐出这三个字,脑中同时闪过另一个名字——“寒兰香”。
赤炎草,单独使用时是一味寻常草药,有祛风散寒之效,常用在风寒药方中。可它与寒兰香混合后,经热力蒸腾,会产生一种极其微毒的热气。
普通人吸入这种热气,会浑身发烫,恶心呕吐,症状与风热疫病一模一样。
而寒兰香,正是萧望舒每日熏香里必不可少的一味。
江临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正房。
推门进去时,萧望舒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盲文书籍。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起头,面朝她的方向:“查到了?”
江临月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殿下每日用的明目汤里,被人加了一味‘赤炎草’。
这东西单独用没有害处,可它与殿下房中的‘寒兰香’混合后,遇热会产生毒气。殿下每日饮汤,房内又燃着寒兰香的炭炉……”
她没有说完。
可萧望舒已经明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唇角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所以他们算准了——我喝药的时间,房内熏香的时间,连季太医来诊脉的日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不止。”江临月声音发沉,“三名太医,都曾接触过殿下用过的药渣。他们翻阅药渣时吸入残留的毒气,又日日出入太医院,将毒气传染给其他人。”
“所以这疫症,是有人故意制造的。”
“是。”
萧望舒轻轻点了点头,将盲文书籍合上。
“好一个连环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既让我‘染疫’而死,又借疫症之名封了静月轩,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害死了太医,是我把疫症带进了宫。”
她抬起头,“望”向江临月的方向:“那人是谁?”
江临月摇头:“还查不到。但手法这么周密,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太医院有人接应,内务府有人配合,连殿下的熏香和汤药,都需要经手之人才能动手脚。”
她顿了顿:“不过,既然知道了毒源,就能往下追。药包的捆扎方式、纸张质地、药渣的配比,都能顺藤摸瓜。”
萧望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连这些都知道?”
江临月垂眸:“奴婢……学过一些。”
萧望舒没有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临月——虽然闭着眼,可那种“注视”的感觉,依旧清晰得不容忽视。
良久,她轻声说:“那便去查。需要什么,找青鸾。”
江临月一怔:“殿下能联系上青鸾?”
萧望舒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通体墨绿,只有半截小指长。她轻轻吹了一下,没有声音——可江临月知道,那种哨音人的耳朵听不见。
“每隔三日,她会来查看一次。”萧望舒将竹哨递给江临月,“今晚子时,你到西墙桂花树下,吹这个。”
江临月接过竹哨,入手微凉。
“好。”
……
夜,子时。
静月轩一片寂静。张嬷嬷和春桃早已睡下,只有正房还亮着一盏小灯,是萧望舒在等消息。
江临月披了件深色的外衣,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绕到西墙桂花树下。
秋夜深寒,院墙外的风穿过宫巷,发出呜呜的低鸣。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凌乱的影子。
她站在树下,将竹哨凑到唇边。
轻轻一吹,无声。
夜风拂过,桂花枝晃动了两下。
江临月没有动,静静地等在原地。
她的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响——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几只夜鸟扑棱翅膀的响动,还有……极轻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从东侧院墙翻入,落地无声。
“江姑娘?”
来者一身夜行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是青鸾。
江临月点头:“殿下让我联系你。”
青鸾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情况我大致知道。静月轩被封锁,内务府断了供给,外面都在传疫症是七公主带进来的。”
“是有人故意栽赃。”江临月将查到的赤炎草与寒兰香之事简短说了,又道,“殿□□内已有微量毒素,虽未发作,但不能拖。我需要几味药材……”
她报出几个名字,都是解毒所需的。
青鸾默记于心:“明夜此时,我来送药。还有——”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这是殿下让我备着的。平日里攒下的干粮和药材,你先用着。”
江临月接过包袱,心头微暖:“多谢。”
青鸾正要离去,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临月一眼:“江姑娘,殿下她……信你。”
八个字,说得极轻,却极重。
江临月握着包袱的手紧了紧,低声应道:“我知道。”
青鸾没有再说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临月站在原地片刻,握着那枚竹哨,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然后转身,快步走回正房。
萧望舒还坐在窗边。
听见她的脚步声,便面朝她的方向:“联系上了?”
“嗯。明夜送药来。”
萧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说:“临月,过来。”
江临月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萧望舒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江临月的脸。她的指尖很凉,却极其轻柔,从眉骨缓缓滑到颧骨,再落到唇边。
“如果我撑不过去……”她轻声说。
“殿下不会撑不过去。”江临月打断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药,奴婢会配。毒,奴婢会解。这个局,奴婢也会破。”
萧望舒的手指在她的唇边停住。
良久,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我信你。”
第二夜,青鸾如约而至。
带来的除了药材和食物,还有一个小瓷瓶。“这是殿下要我带来的——您要的赤炎草样本。从太医院药房偷出来的。”
江临月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确认无误。“有这些就够了。”
她连夜开始配药。
厨房里点着一盏小灯,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江临月挽着袖子,将一味味药材按比例投入,用竹勺轻轻搅拌,专注得仿佛外界的封锁和危险都不存在。
天快亮时,药熬好了。
她端着药碗走进正房。
萧望舒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听见她的脚步声便问:“好了?”
“好了。殿下趁热喝。”
江临月坐到床边,将药碗递到萧望舒手中。
萧望舒接过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药汁苦涩,她却没有皱一下眉,仰头一饮而尽。
将空碗递回时,她的手指碰到了江临月的手腕。
忽然,她握住了。
江临月微微一怔。
萧望舒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静静地感受了片刻。
“你连医术都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江临月读不懂的情绪。
江临月垂眸:“略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信我吗?”
萧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可那只搭在她脉搏上的手,缓缓向上移动,覆住了她的手背。
“我若不信,”萧望舒轻声说,“你早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可江临月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那种信任,那种将自己性命交到另一个人手中的、毫无保留的托付。
她反手握住萧望舒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奴婢不会让殿下失望。”
……
解毒之后,萧望舒体内的毒素很快被清除。她面色好转,精神也恢复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恹恹的。
但江临月知道,解了静月轩的毒还不够。真正的毒源在太医院——那批明目汤药包是如何被加入赤炎草的,背后的人是谁,必须查清。
她开始仔细研究那些药包。
她从横梁上取下的那袋药渣已经干透,但药包的捆扎方式、纸张的质地、绳结的打法,都还能看出端倪。
江临月将药包拆开,仔细观察捆扎用的麻绳。
绳结是“双股死结”,打结的手法很紧,每一圈都均匀整齐。这种手法,不像是随意绑的,倒像是某种固定的习惯。
她将这个细节记下。
然后看纸张。太医院用的药包纸,统一由内务府采办,纸张质地、颜色都有规定。
可江临月发现,这批药包的纸,比太医院常用的要薄一些,纸上还有极浅的纹理——像是从某种旧账册上裁下来的。
她翻遍所有药包,在其中一张纸的边角处,发现了一小块模糊的墨迹。
墨迹被裁剪时切掉了一半,只剩下半个字。勉强能辨认出,那是一个“顺”字。
顺。
太医院里,名字带“顺”的人,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