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小顺子。
江临月放下纸,脑中迅速串起所有线索。小顺子是太医院最末等的药童,负责研磨药材、打包药包。
他的年纪不大,入宫也才两年,平日里闷声不响,谁都不会注意到他。
可偏偏,所有有问题的药包,都是经他的手打包的。
江临月没有立刻声张。
她需要证据,确凿到无法翻案的证据。
当夜,她再次联系青鸾。
“帮我查一个人。太医院药童小顺子。他住在哪里,平日与谁往来,有什么异常。”
青鸾办事利落。第三天夜里,便带回了消息。
“小顺子住在太医院后院的杂役房,单人一间。
最近一个月,他每隔三日会去一趟内务府后街的柴房——不是太医院的人让他去的,每次去都鬼鬼祟祟。”
“还有,”青鸾压低声音,“他床板底下藏了一包银子,至少五十两。那银子不是宫里发的份例,成色簇新,是江南官铸的纹银。”
江临月的眼睛微微眯起。
江南纹银。那是六皇子侧妃母族的属地。
她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需要最后的验证。
“帮我准备一样东西。”她凑近青鸾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青鸾听完,点了点头:“明夜送到。”
第二夜,江临月拿到了一只小瓷瓶。里面是她调配的香粉,无色无味,沾到衣物上后,三日不散。
寻常人察觉不到,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猎犬,可以循着这气味追踪。
“找个机会,洒在小顺子身上。”她对青鸾说,“然后跟踪他,看看他去见谁。”
又过一夜。
青鸾回来复命时,眼中带着冷意:“跟到了。他去了内务府后街那间柴房,见了六皇子侧妃宫中的人——一个叫孙富贵的管事太监。
两人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孙富贵给了他一个包袱,里面是新的一批药包纸。”
江临月闭了闭眼。
六皇子侧妃。
那个出身江南世家、嫁入皇室不过两年的女人。
她的家族与林婕妤有旧怨——据说林婕妤当年曾参过她父亲一本,让她父亲丢了江南织造的肥差。此后两家便结了梁子。
如今她成了皇子侧妃,得了势,便想借机报复。
可她的目的不止是报复。她还想借这个机会,把罪名嫁祸给三公主——药包的捆扎手法,刻意模仿了三公主宫中惯用的“双股死结”。
既能除掉七公主,又能构陷三公主。
一石二鸟,好算计。
江临月将这些汇报给萧望舒时,后者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听完,她轻轻笑了。
“一石二鸟,好算计。”她重复了一遍江临月的话,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冽的平静,“她倒是聪明。只可惜——”
她放下茶杯,面朝江临月的方向:“她漏算了一个人。”
“谁?”
“四哥。”萧望舒说,“四哥正愁抓不到六哥的把柄。这份证据送到他手里,他会比我们更急着用。”
江临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奴婢这就去办。”
……
第三日清晨,四皇子府。
萧景桓刚从书房出来,便见心腹管事急匆匆迎上,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殿下,昨夜有人从墙头扔进来的。没有留名,属下检查过了,无毒无害。”
萧景桓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药包纸张的样本,捆扎绳结的图示,小顺子的供词——
江临月让青鸾伪造了一份“小顺子”的认罪书,虽然名字和手印都是假的,但内容却与事实完全吻合。
还有一封信,字迹端正,没有落款。
“六皇子侧妃,以太医院药童小顺子为眼线,在七公主明目汤中掺入赤炎草,混以寒兰香,制造疫症假象。
意图毒杀七公主,嫁祸三公主。证据确凿,望殿下明察。”
萧景桓看完信,缓缓合上木匣。
他的唇角弯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好,”他低声说,“好得很。”
当日的朝会上,四皇子萧景桓当众弹劾六皇子萧景明。
他呈上那只木匣,言辞犀利:“六皇子侧妃沈氏,以毒药暗害七公主,制造宫中疫症,致使三位太医无辜枉死。
其罪当诛,其行可恨!请父皇严惩不贷!”
朝堂一片哗然。
六皇子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四哥血口喷人!这证据从哪里来的?分明是有人伪造!”
萧景桓冷笑:“证据真假,父皇自有明断。臣弟只是不忍见七妹无辜受冤,更不忍见三位太医死不瞑目。”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铁。
他没有看四皇子,也没有看六皇子,只是拿起木匣中那些证据,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半晌,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
“传太医院药童小顺子。传六皇子侧妃沈氏。传七公主。”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聚在殿上。
小顺子被带上来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不等皇帝问话,他便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奴才是受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小顺子颤抖着抬头,看了六皇子一眼,又看了六皇子侧妃一眼。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一般:“是……是沈侧妃娘娘。她让奴才在七公主的药包里加东西,说事成之后给奴才一百两银子,送奴才出宫……”
六皇子侧妃沈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扑通跪下,声音发抖:“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从未指使过此人!这是有人故意构陷!”
“构陷?”皇帝冷冷地看着她,“那朕问你,你宫中管事孙富贵,为何三番两次去见这个药童?你库房里的江南纹银,为何少了五十两?”
沈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帝闭上眼,挥了挥手:“沈氏谋害皇嗣,罪不可赦。赐白绫。六皇子萧景明,管教不严,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
太医院药童小顺子,斩立决。另——静月轩即刻解封,疫症之事乃有人投毒,七公主乃受害者。”
旨意一下,满殿皆静。
六皇子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沈氏被两名内侍拖下去时,哭声凄厉,渐渐远去。
朝会散去后,皇帝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摆驾,”他忽然开口,“去静月轩。”
静月轩的院门被打开时,已是午后。
连日封锁让这座小院显得格外萧条。桂花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枯草。窗纸也有些破了,秋风吹进去,呼呼作响。
江临月扶着萧望舒走出正房。
萧望舒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宫装,长发随意挽起,面色苍白,眼窝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她步履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是江临月特意安排的。
要让皇帝看见——他那个不被重视的女儿,在封锁中过得有多苦。
皇帝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七公主萧望舒站在桂花树下,秋风拂起她的衣摆和发梢,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闭着眼,面朝皇帝的方向,轻声唤道:
“父皇……”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虚弱,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让人心碎的试探。
皇帝的心猛地一颤。
他快步走上前,在萧望舒面前停下。
他看着这个女儿。
七年来,他从未认真看过她——一个失明的公主,没有母妃撑腰,没有外家依靠,在这深宫里如同一粒微尘,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此刻,他看着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单薄到几乎透明的肩膀,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想起林婕妤还在时,抱着小小的萧望舒在御花园里笑。
想起她八岁那年眼睛刚瞎时,哭着喊“父皇救救儿臣”。
而他那时候,正在处理丽妃和前朝余孽的烂摊子,只让人送了些药材过去,便再没有过问。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原来没有。
“望舒……”皇帝的声音有些哑,“你受苦了。”
萧望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她缓缓跪下,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儿臣不苦。只是……只是让父皇忧心了。”
皇帝弯腰,亲手将她扶起来。
“起来,”他说,“地上凉。”
萧望舒站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江临月立刻上前扶住她,动作自然而迅速,仿佛做过千百次。
皇帝看了江临月一眼,又看了看萧望舒紧紧攥着她衣袖的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萧望舒的肩膀:“好好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萧望舒垂首:“谢父皇。”
皇帝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时,庭院里恢复了寂静。
萧望舒依旧站在原地,面朝皇帝离去的方向,闭着眼,神色平静。
可江临月看见了——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临月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低声道:“殿下,结束了。”
萧望舒没有回头。
可她的指尖,缓缓松开了江临月的衣袖,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嗯,”她轻声应道,“结束了。”
可江临月知道,这只是第一局。
后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