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离开静月轩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
传旨的太监换了人,不再是往日那个眼皮子浅的刘德全,而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贺平安。
贺平安年过五十,在宫中浸淫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踏入静月轩时,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这座院子比他想得还要破败。
桂花树光秃秃的,石阶缝隙里长着枯草,窗纸有几处破了,用旧布胡乱糊着。
可院子扫得很干净,青石板上没有一片落叶,角落的几盆菊花虽然开败了,花盆却擦得锃亮。
贺平安的目光在那几盆菊花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正房门口站着的女子身上。
江临月换了一身干净的素青宫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垂手侍立。
她面上没有迎接圣旨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得势后的沾沾自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修竹。
贺平安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能在这样的境地里还保持这份从容,此女不简单。
“圣旨到——七公主萧望舒接旨!”
萧望舒被张嬷嬷扶出来,在院中跪定。江临月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头,耳中听着贺平安尖细而清晰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公主萧望舒,秉性纯良,虽目有疾而心明如镜,深得朕心。
今特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明珠一斛,以彰其德。另增宫人四名,供其差遣。望舒勉之。”
萧望舒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贺平安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又笑道:“陛下还说了,七公主若有其他所求,可一并提来。”
萧望舒捧着圣旨,缓缓抬起头。
她闭着眼,面朝贺平安的方向,声音轻柔却清晰:“儿臣确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
“公主请讲。”
“儿臣身边宫女江临月,自入静月轩以来,尽心竭力,无微不至。此次疫症封宫,若非她悉心照料,儿臣早已不测。
儿臣斗胆,求父皇升她为掌事宫女,许她自由出入静月轩,以便继续照料儿臣。”
贺平安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七公主会借机讨些更实惠的东西——比如月例翻倍,或者换一处更好的宫室,再不济也要些名贵药材。
可她开口要的,只是一个宫女的升迁。
贺平安看向江临月。
那宫女依旧垂首跪着,神色平静,可贺平安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了红。
贺平安收回目光,笑道:“公主放心,老奴这就回禀陛下。”
他转身离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七公主依旧跪在那里,手中捧着圣旨,身姿单薄却挺拔。而她身后的那个宫女,正悄悄抬手,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
贺平安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圣旨的余波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当日下午,内务府便派人送来了赏赐的东西。黄金百两装在两只红漆木箱里,沉甸甸的,抬箱子的两个小太监累得满头大汗。
锦缎二十匹,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绯红、鹅黄、松绿、月白,色彩斑斓,在秋日斜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明珠一斛,颗颗圆润饱满,在匣中滚动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静月轩头一次这么热闹。
张嬷嬷扶着门框,看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春桃蹲在锦缎堆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碰坏了什么。
江临月站在萧望舒身边,看着内务府的太监们忙进忙出,心中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些赏赐意味着什么——不是皇帝的愧疚,而是皇帝的试探。
他给七公主好处,要看她会不会得意忘形,会不会借此拉拢人心,会不会露出不该有的野心。
所以她提醒萧望舒:“殿下,赏赐虽厚,但不可张扬。”
萧望舒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让张嬷嬷收起来吧,日常用度照旧。”
江临月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张嬷嬷。
傍晚时分,又一道旨意到了。
这回是升迁的文书。贺平安亲自送来,笑眯眯地将文书递给江临月:“江掌仪,恭喜了。
从今儿起,您就是正七品掌仪,月例翻倍,出入宫禁不受限制。陛下还额外赏了您一对玉如意,说是……那日宴上击盏的彩头。”
江临月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她的名字和新的品阶。
“奴婢谢陛下隆恩。”她跪地叩首,声音平稳。
贺平安摆了摆手:“起来吧。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好好伺候七公主,莫要辜负圣恩。”
“奴婢谨记。”
贺平安走后,江临月站在院中,看着手中那份升迁文书,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用了整整七年才从最低等的宫女爬到七品掌仪,而这辈子,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江掌仪。”身后传来萧望舒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恭喜高升。”
江临月转过身,看着萧望舒站在正房门口,闭着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走过去,低声道:“殿下取笑奴婢。”
“没有取笑。”萧望舒伸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臂,轻轻握住,“这是你应得的。”
江临月垂眸,看着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臂,指节分明,触感微凉。
她没有抽开。
……
圣旨下来的当晚,萧望舒将江临月叫进了内室。
张嬷嬷和春桃已经睡下,静月轩一片寂静。秋夜的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萧望舒坐在妆台前,长发披散,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整个人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妆匣,匣面雕着缠枝莲纹,漆色已经有些斑驳,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江临月走进去时,萧望舒正伸手摸索着妆匣的搭扣。“过来。”她轻声说。
江临月走近,在她身后站定:“殿下唤奴婢何事?”
萧望舒没有回答,只是摸索着打开了妆匣。
匣子里东西不多,几支半旧的银簪,一对白玉耳坠,还有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她将那些东西拨开,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白玉簪。
江临月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呼吸微微一顿。
那簪子通体无瑕,白得像凝住的月光,触手生温。簪身修长,顶端雕成一弯新月,弧度圆润,线条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可越是简单,越显得珍贵。
萧望舒将玉簪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的弧度,像在确认它的完好。“低头。”她说。
江临月怔住了。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萧望舒手中那支玉簪,看着烛光在簪身上流转的温润光泽,看着萧望舒闭着眼却异常专注的神情。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低头。”萧望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江临月缓缓低下头。
萧望舒抬起手,摸索着找到她的发顶。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指尖先是碰到了江临月的发髻,然后顺着发丝缓缓向上,找到了最适合簪入的位置。
玉簪穿过发髻时,冰凉的触感让江临月微微颤了一下。
萧望舒的指尖跟着簪身一起穿过发丝,轻轻拢了拢,将簪子固定好。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擦过江临月的头皮时,留下温热的触感。
“好了。”萧望舒收回手,却没有立刻放下。她的指尖悬在江临月耳畔,像是在感受什么。
“这簪子……”她轻声说,“是我母妃留下的。”
江临月抬起头,看着萧望舒的脸。
烛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柔和,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江临月从未见过的表情——柔软,怀念,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珍重。
“母妃说,这支簪子是她嫁入宫时带进来的,说将来要送给最重要的人。”
萧望舒的指尖慢慢落下,停在江临月的肩头,“她说,等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就替她簪上。”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几分喟叹:“我等了很多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那个人了。”
江临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萧望舒,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温柔得近乎脆弱的脸,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望舒的手从她肩头滑落,轻轻握住她的手。“现在,它是你的了。”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临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萧望舒的手还是那样凉,指尖微微泛白,可那力道却稳得像是在交付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江临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湿意逼回去。
“奴婢……”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定不负殿下。”
萧望舒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真切。
“我信你。”她说。
当夜,江临月回到自己的值房,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
她抬手,轻轻摸到发间那支玉簪,指尖顺着簪身的弧度缓缓滑过。白玉温润,触手生凉,可簪过发丝的地方还残留着萧望舒指尖的温度。
她将簪子取下来,放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端详。
月光下,玉簪通体泛着柔润的光,那弯新月在光影流转中仿佛活了一般,微微泛着清辉。
她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簪身的每一寸弧度,直到那玉质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她将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滋长。不是感激,不是忠诚,不是任何她能名状的情绪。
那东西来得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她经历过的事情都更加汹涌,更加不可阻挡。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屋顶。
秋夜漫长。可她知道自己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
果然一夜无眠。
江临月睁着眼,看窗外夜色由浓转淡,看月光从窗棂上慢慢滑走,看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她一动没动,只是仰面躺着,手一直按在发间那支玉簪上。
脑中全是萧望舒替她簪发时的模样。
闭着眼,却比睁着眼的人看得更清。指尖穿过发丝时的小心翼翼,唇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还有那句“现在,它是你的了”。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反复回放,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江临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
她在害怕。
害怕的不是萧望舒的异常亲近——那是她求之不得的。
她害怕的是自己,害怕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那份心思,害怕每次靠近时越来越快的心跳,害怕萧望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闯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占了去,再也不肯走。
她是宫女,是重生来赎罪的人。她不该有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心思这东西,从来由不得人。
前世她为三公主赴汤蹈火,从最低等的洒扫宫女爬到最高尚宫的位置,整整十九年。
那十九年里她学会了所有能学的东西:识毒、辨药、暗器、权谋、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可唯独没有学会的,是怎么管住自己的心。
因为前世她的心从来没有动过。
对三公主,她只有利用和忠诚,没有半分私情。
她以为这辈子也会一样,以为只要守着萧望舒,护着她走完该走的路,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就可以功成身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一样。
对萧望舒,她做不到冷眼旁观,做不到权衡利弊,做不到及时抽身。
她每一次靠近,都是心甘情愿;每一次付出,都是发自肺腑;每一次看到萧望舒在黑暗中独坐的背影,她的心都会像被什么攥住一样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