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比忠诚更滚烫,比职责更沉重,比任何她学过的规矩和道理都更加不讲道理。
江临月苦笑了一声,将脸从枕中抬起,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江临月啊江临月,你终究逃不过情劫。
她缓缓坐起身,将那支玉簪从发间取下,放在掌心看了片刻。月光已经褪去,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白玉上,泛着温润的、近乎柔和的暖光。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起身洗漱。
不管逃不逃得过,日子总要过下去。既然动了心,那就动了吧。大不了——她用自己这条命,护到底。
……
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傍晚天色还好好的,西边甚至还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可不到半个时辰,天色骤变,乌云从北面压过来,墨一般浓稠,转瞬便遮了半边天。风平地而起,卷着枯叶和沙尘在院中打旋,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张嬷嬷忙着收晾在院中的衣裳,春桃蹲在廊下捂着一只惊叫的狸花猫。江临月刚将正房的窗户关好,第一道闪电便劈开了天幕。
白光撕裂黑暗的瞬间,整个静月轩都被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沉闷的,滚过天际的轰鸣,震得窗棂都在发颤。
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千万颗石子同时落下。风裹着雨水从屋檐倒灌进来,廊下很快湿了一大片。
江临月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庭院轮廓,想起了什么。
萧望舒怕打雷。
这个信息来自青鸾——某次交接情报时无意中提起的。她说七公主八岁那年眼盲之后,每逢雷雨夜便会整夜不睡,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林婕妤还在的时候,会陪着她,抱着她,一遍遍说“不怕,母妃在”。可林婕妤走后,再没有人陪过她。
江临月站在正房门口,犹豫了片刻。
又一道闪电亮起,紧接着雷声滚过,震得她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她不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一片漆黑。蜡烛都熄了,只有窗外闪电偶尔亮起时,将室内的一切照得短暂而清晰。江临月凭着记忆绕过屏风,走向床榻的方向。
萧望舒果然没有睡。
她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头顶。江临月走近时,能看见她的肩膀正在微微发抖。
“殿下?”江临月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江临月又走近两步,在床边蹲下,借着窗外又一闪而过的电光看清了萧望舒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痕。
她的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小,被雨声和雷声盖得严严实实。
江临月凑近一些,屏住呼吸。
“……母妃……别走……”
断断续续的呓语从萧望舒唇间溢出,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破碎的颤抖。
“别丢下望舒……望舒会乖……会听话……”
江临月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伸出手,想替萧望舒掖一掖被角。可就在她的指尖碰到被面时,萧望舒又开了口:
“……临月……小心……”
江临月的手僵住了。
萧望舒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母妃,不是张嬷嬷,不是任何一个过去的人——是她。在梦中,在恐惧最深的时刻,萧望舒喊的是她的名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带着酸楚和滚烫,让她眼眶瞬间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去,然后轻轻拨开萧望舒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腹贴上她的眉心。
萧望舒的眉头一直紧蹙着,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江临月的指尖按在那里,轻轻揉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萧望舒的呓语渐渐停了下来。
她微微偏过头,朝江临月的手的方向靠了靠,像一只循着温暖找过来的猫。然后她忽然抬起手,准确地抓住了江临月的手腕。
力道不算大,却极其坚定。
江临月微微一僵。
萧望舒没有醒。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腕,缓缓将它拉到自己的脸颊边,然后将脸贴了上去。
江临月的手掌贴着她的面颊,能感觉到她肌肤上未干的冷汗,以及那轻微的、终于平缓下来的呼吸。
她的睫毛还在颤动,可眉心的竖纹已经舒展开来。
江临月不敢动。
她就那样蹲在床边,一只手被萧望舒握在手中,掌心贴着她的面颊,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外面雷声还在滚,暴雨还在下。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
可萧望舒不再发抖了。
她安静地睡着,呼吸绵长,面颊贴着江临月的手掌,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江临月蹲在那里,腿已经麻了,手腕也被握得有些发酸。可她舍不得抽开。
就这样蹲了很久很久。
久到雷声渐渐远去,雨势慢慢转小,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了深灰,又变成浅灰。
久到她的膝盖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蹲到天亮。
终于,萧望舒的手松了一些。
江临月轻轻抽出手腕,动作极慢,极轻,生怕惊醒她。可萧望舒还是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江临月连忙停住,等她又睡沉了,才缓缓将手抽出来。
然后她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靠着床沿,看着萧望舒安静的睡颜。
窗外雨声淅沥,天边透出一线光。
她在那里坐了一夜。
……
静月轩变了。
变化是从那些赏赐和升迁文书到来之后开始的,一点一点,像水渗入干燥的泥土,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最先变的是内务府。
往日送例份的太监总是拖拖拉拉,到了日子还要三催四请,送来的东西也常常缺斤少两。
可如今,每月的例份准时准点送到,米是新的,炭是足的,连菜蔬都比从前新鲜水灵。
送东西的太监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江掌仪”,客气得像换了个人。
然后是宫人的态度。
从前静月轩的人走出去,别的宫室的下人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仿佛沾上“七公主”三个字就会倒大霉。
可如今,走在宫道上,迎面碰见的人会主动侧身让路,偶尔还会有人上前搭话,旁敲侧击地打听七公主的近况。
张嬷嬷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背地里跟江临月感叹:“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事。从前没人正眼看咱们,如今倒成了香饽饽。”
江临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些变化不完全是好事。被关注得越多,被盯得就越紧。
那些笑脸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等着抓七公主的把柄。
三公主果然坐不住了。
那天午后,容尚宫身边的大宫女素琴来了静月轩,说是奉三公主之命,请江临月“过宫一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临月正在正房替萧望舒整理书籍,听了素琴的话,头也没抬:“烦请回禀三公主,奴婢如今是七公主的掌事宫女,不敢擅离。
若三公主有事吩咐,奴婢愿在此恭候。”
素琴的脸色变了一变,勉强笑了笑:“江掌仪,三公主的面子,您也不给?”
江临月这才抬起头,看着素琴,神色平静:“不是不给,是奴婢有奴婢的本分。三公主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传话便是,奴婢定当尽力。”
素琴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青鸾带来消息:三公主在宫中摔了一只青花茶盏,碎瓷迸了一地,伺候的宫女吓得跪了半宿。
“好个江临月,敬酒不吃吃罚酒。”三公主的原话,青鸾一字不落地转述。
江临月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萧望舒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枚棋子,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将那枚棋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三姐这步棋走急了。”她说,“她不该直接召你。这样一来,反倒让人看清了她的心思。”
江临月走到棋桌对面坐下:“殿下觉得,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会明着来。”萧望舒又落下一子,“她聪明得很,不会在风口浪尖上动手。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怕是少不了。”
江临月沉默片刻:“那奴婢多留些心。”
“嗯。”萧望舒应了一声,又落下一子,“对了,四哥今日派人送了东西来。”
江临月抬眼:“送了什么?”
“说是北地来的珍稀药材,对眼疾有奇效。”萧望舒的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包裹得很严实,还附了一封信,说了不少关心的话。”
江临月皱了皱眉:“四皇子这是……想拉拢殿下?”
“他觉得我有用了。”萧望舒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父皇的赏赐,圣旨里的夸赞,还有疫症之事后对我的愧疚——
这些都让他觉得,我这个瞎眼的七妹,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将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他送药,是想告诉我——他可以帮我复明。只要我肯站在他那边。”
江临月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黑子正在隐隐围住白子的大龙。
她沉默片刻,然后轻轻落下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萧望舒“看”着棋盘的方向,虽然闭着眼,却仿佛能看清每一枚棋子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棋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药收下,放着不用。信回了,谢他的好意,旁的一概不提。”
“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反而会让他更想拉拢殿下。”
“要的就是这个。”萧望舒说,“让他觉得有机会,又让他抓不住把柄。这样一来,他暂时不会动我,还会替我们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江临月点了点头,又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在天元附近,看似孤棋,却在无形中与四周的几枚白子形成了呼应之势。
萧望舒“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临月,你的棋路很怪。”她说,“看似东一子西一子,可落久了再看,每一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江临月垂眸:“奴婢只是乱下的。”
“不是乱下。”萧望舒轻轻摇头,“你每一步都想得很远。三姐已视我为敌,四哥想利用我,六哥虽被禁足,可恨我入骨。临月,你怕吗?”
江临月抬起头,看向萧望舒。
她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神色很平静,问那句话的语气也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问今天晚膳吃什么。
可江临月看见了,她拈着棋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在等一个答案。
江临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执棋的手。
那只手在她掌心微微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奴婢只怕护不住殿下。”江临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旁的,奴婢不怕。”
萧望舒的唇角弯了起来。
那笑意先是极淡的,然后慢慢扩大,从唇边漾到眉眼,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反手握住江临月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那我们就一起走下去。”她说。
窗外秋风拂过,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悠悠飘落,在庭院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青石板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
而两只手交握在棋桌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