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花到了府学内,并无什么问题。尽管对于她这个闺阁女子而言,这是她第一次在全是男子的人群中生活,但前几日顾季秋安排的锻炼显然很有成效,赵公子应对的很好。
因此赵德全当时所承诺的也该兑现了:只要赵小花今日府学三日不被发现,便让顾季秋自由出入锦绣布庄。
锦绣布庄不似王家布庄那样专攻布的品质,也不似其他家那般做新兴的款式,只是一个不大不小、还算划算的中等布庄,因着背靠首富顾氏,这才在扬州城有些声量。
锦绣布庄的门面,比顾季秋预想中要阔气些。三开间的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时辰尚早,店内已有伙计在洒扫擦拭,柜台后的老账房正打着算盘,噼啪声在略显空旷的店堂里回响。
赵德全作为掌柜亲自带着她,当着几个管事的面对众人道:“这位是顾……顾小姐,往后便在布庄任副掌柜,她说的话便是我说的话,她拿的主意便是我的主意。你们需好生配合,不得怠慢。”
他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就齐齐望来,几个管事连同柜台后的老账房,全都僵在原地。
顾……小姐?
众人打量着赵德全身旁那位青衣少女,她身量未足,面容清丽稚嫩,虽作利落打扮,长发简单束起,但那通身的气质,绝非寻常人家女儿,想必是娇生惯养的,更与“掌柜”二字格格不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嘀咕:女子行商?也并非没有,以前有,现在有,将来或许也有,可就目前看来,不说远的,就说近的,顾氏的前身,那徐沈二人可落得什么好了?若不是顾老爷接过产业,顾氏哪有今天的辉煌?
因此,众人都对这位顾小姐的到来抗拒起来。副掌柜?还“她说的话便是我说的话”?赵掌柜这是糊涂了,还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账房扶了扶眼镜,从厚重的账册后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顾季秋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继续拨弄他的算盘,他脾气向来古怪孤僻。
剩下几人中一个年龄稍长、面容精干、身着深褐色绸衫的中年男子率先反应过来。他是布庄管事的领头人,姓钱,名旺盛,平日里协助赵德全处理具体事务,在布庄经营上颇有话语权,伙计们都爱捧着他,称他一声“钱二掌柜”。
此刻,他脸上那逢人三分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道:“赵大掌柜,您这……这可真是给了咱们布庄天大的惊喜!顾小姐如此……呃,如此年轻有为,气质不凡,能来咱们这小店指点,实在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其余几个管事也连忙跟着行礼,口中说着“见过顾小姐”、“欢迎顾小姐”,但眼神里的轻视,乃至隐隐的不忿,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仗着不知什么关系得了赵大掌柜青眼,就想来布庄指手画脚?还副掌柜?她懂什么棉麻绫罗?晓得什么行情涨跌?明白什么人情往来?这锦绣布庄往后怕是要乱了套了!
顾季秋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她早知道会如此,道:“不必如此多礼,在布庄的具体事务上,还要多仰仗各位。”
互相介绍一番后,众人便散去忙自己的活计了。钱旺盛引着顾季秋在布庄内转悠,并未刁难,只是简单介绍了各处是做什么的,有哪些货品,往来哪些主要客商。
当然,顾季秋也不指望钱旺盛会介绍的有多详细、对她有多接受,毕竟她来这里并非真的是要做一个团结上下的“好掌柜”。
“这是总店库房,各分号补货、特殊订单的料子都从这里走,按品类、等级、年份分库存放,有专人看管,进出都需我和李账房签字……”
“这边是后厢,有时接待特别客商,或赶工时师傅们暂歇……”
“二楼是总账房和几间静室,顾小姐您的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紧挨着总账房,安静,方便您看账。那边是李账房的地方,他老人家喜欢清静……”
来到二楼为她准备的小室,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一桌一椅一书架,临窗,可见后院和远处街景。
“条件简陋,委屈顾小姐了。” 钱旺盛道。
“挺好的,烦劳钱管事费心。” 顾季秋在书案后坐下,手抚过光滑的桌面,“钱管事,你来布庄有多久了?”
钱旺盛一愣,回答道:“回顾小姐,今年是第七个年头了。”
顾季秋点点头:“才七年啊,那咱们布庄资历最久的是……?”
钱旺盛因为顾季秋那句“才七年啊”,笑容又有些维持不住:“资历最久的,应当就是李账房了,细细一算,他来布庄,今年是第十一个年头了。”
“是吗,”顾季秋点点头,“那李账房那里,是否方便我稍后去拜会请教?”
钱旺盛不明白这位顾小姐是何意图,布庄上下,若非公事公办,大家是真不愿意同李账房交谈。不知该说顾季秋是单纯呢,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干笑两声:“李账房他……脾气有些孤僻,不喜人打扰,待我问过他,再回小姐。”
“有劳。” 顾季秋不再多言,目光已落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