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塔塔变成了一块湿漉漉的咸奶酪,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的,时不时就挤出两滴眼泪来,让旁边看着她的小恶魔不解。
问她怎么了。
她说不关你事。
小恶魔也不管她是怎么了,能干活就行。
临时营地已经基本建成,长两百米宽三百米,土著每天都去伐木头回来建造木墙抵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怪物——徐塔塔认出这个防御工事,维诺农场附近的土著遗址,原来就是这个时候建造的。
白人监工把红杉树山谷发现怪物的事情上报给了留在加兰德种植园的清教徒们,由那个负责管理日常事务的主教把消息传达回去给权利更大的主教。
大主教让他们再观察一番,如果真的有邪魔存在,那么他们要派人去驱魔。
所以土著们变成了去探路的炮灰。
深山密林里,没有食物和住所,乱跑也是个死,清教徒们并不害怕他们逃走。
徐塔塔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她随着探路的土著来到了一处很熟悉的开阔空地,这儿就是一百多年维诺农场的遗址,随行来的巫婆在此处做了一场法事,向神灵祷告完毕后,土著们才四散继续探索。
“这儿更接近进山入口,选在这儿或许更好。”土著们这么说,只是营地已经扎了起来,没办法,可巫婆却说这儿弥散着不详的腐气,不适合居住。
不管怎么样,发现了一大片空地是好事情,尤其是还有一条小溪从山脚流过,如果能在此建起种植园,水源都能解决。
清教徒们把这片区域报给了大主教,兴致勃勃地要计划花几年在这里开垦什么规模的种植园,哪儿种地哪儿养牲畜。开垦这片土地需要大量的木头,而红杉树山谷多的是坚硬的杉木。
于是土著们被强令从山道进去,开始伐木。
巫婆们又唱又跳,完事之后扼制喉咙在地上打滚做痛苦状,告诉清教徒们不能去砍树,会惊动栖息在此的东西。
清教徒们都是自诩上帝选民,他们向来看不起土著和他们粗糙的信仰,尽管这群老太婆预言的事情都成了真,他们依旧还是不肯相信。
土著们被驱赶着从山道口进去,混在其中的徐塔塔眼见红杉树山谷里,树木茂盛,厚实的树冠把天都盖住,前路昏暗,得不停地劈砍荆棘灌木。
光是清理出一条小的山路,就花了好久。
在热火朝天的开垦中,徐塔塔再一次看见了莫利,莫利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绳圈,被几个白人监工拴着惩罚。
徐塔塔迂回着为她求情,又掏了几个馅饼才得了和莫利说两句话的机会。
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并且被神秘力量困在这里循环后,她一直在扮演傀儡,因为先知力量的庇护,没有被发现,如今一切都完了。
“你为什么被抓起来了?”
“因为我不想去山谷里。”
莫利眼睛里溢满泪花,说:“求求你,徐家的女儿,帮帮我,把梦羊带到我面前来,给予我真正的安息。”
“解救你的办法不只是摸摸斯林普的对吧?”徐塔塔有把黑山羊带到她面前来,但莫利似乎不敢直视它。
“是的…不过这次你只要把它带来就好了。”莫利求她,“只要你把梦羊带来,我就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求求你…”
徐塔塔转头就去找了小恶魔,借用黑山羊斯林普。
“你想要斯林普做什么?”
“山路难走,我想骑着羊干活。”
“只是这样而已吗?”小恶魔不信,他已经让人把那个叫莫利的女孩捆了起来,这个节骨眼上要斯林普,无非就是为了她。
“对。”
徐塔塔知道在梦境里有什么念头都瞒不过他,不过对付小恶魔有时候就得强硬着装傻。
小恶魔把黑山羊招来,说:“好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那么大方,徐塔塔拉起斯林普拔腿就要走生怕他嘴里再说出什么恶毒条件——跑晚了一步,小恶魔慢悠悠地说:“等等。”
“什么事?”徐塔塔真是不想听他说话。
“我很无聊,不如带上我吧?”
“那你替我把活都干了吧,让我休息。”徐塔塔把绳子塞给小恶魔,自己往边上一坐,“我不怕无聊。”
这家伙就这样,恶毒挑剔难伺候。
他要是跟来,弄到斯林普有什么用,莫利还不是要完蛋,不如不去。
小恶魔倒是笑了,背着手站在她面前,问:“你想救那个女孩?”
“…”徐塔塔知道果然瞒不过他。
“说话,徐塔塔。”
“是又怎么样?”
“嗯嗯,我们的徐塔塔一直这么善良。”小恶魔点头:“我本来也不应该阻拦你,但我不喜欢不受控的灵魂,还偷偷蛊惑我的奴隶。”
看来这恶毒的家伙不打算饶过莫利了,恶魔怎么可能放过游离在他的法则之外的人?
徐塔塔低着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打算怎么处决莫利?”
“谁说我要处决她?”
小恶魔话锋一转:“这样吧,你把我哄得高兴了,我就让你把斯林普带走,不过至于怎么解救她,你自己想办法。”
看来之前的马屁拍在了该拍的地方,小恶魔很受用——他这样的家伙也会喜欢听恭维的话?
徐塔塔又开始绞尽脑汁地恭维他,不过小恶魔都不算太满意,始终没有松口——真难伺候。
不会是想要玛门的钱币吧?
她用掉了三枚还有四枚,这玩意真的能驱使小恶魔干活…要不要用掉来救莫利呢?
“那样的小事我可不会再答应你了。”小恶魔看穿她的想法,“别想哦。”
徐塔塔真是想不到什么取悦他的方法,和恶魔做交易是最不理智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放弃,没有莫利她也能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要花点时间罢了。
“我想不出来。”她放弃了:“我没有什么可以跟你交换的,你到底想要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吗?我能做到肯定会做到。”
“那——”
“嗯?”
“你举着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祝祷一千次。”
“…”
“不敢么?那你倒立祝祷一千次。”
“…”
她就知道小恶魔要耍她玩。
徐塔塔有点生气了,站起来就说想走,被小恶魔拉住,“既然都不肯,那——”
…
历尽千辛万苦,徐塔塔终于把斯林普牵到了莫利面前,此时莫利已经在阳光下暴晒了许久,看起来马上就要脱水昏迷。
“喂?你还好吗?”
徐塔塔蹲下身,解下一件外套,把它盖在莫利脸上。
“水…”
她找来了水喂给莫利,说:“羊我已经给你带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解救你,得靠你自己了。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哦。”
莫利的眼珠都有些昏沉,在徐塔塔的帮助下终于从那个鬼地方解脱出来,缓了许久,清醒后扑向斯林普——“伟大的梦羊,带着我去往岁月长河的尽头,允许我安息吧。”
“喂!你先别走!”徐塔塔着急了,天知道她是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把斯林普带过来:“先别安息!至少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莫利爬上了黑山羊的背,扭头看她,说:“你们挖开通往山谷深处的路,会在山谷里发现一个矿洞——你会在那里直面那个东西。”
“那是是我们信仰的古老的邪神,从很多年前就寄生在这片大陆之上,虽然祂的□□死亡,死亡前留下来的卵尚且意识存在…怨恨是祂的养分,憎恶是祂的血肉,徐家的女儿,你若是不能在梦境里坚持下来,就会在疯狂中失去理智,变为真正的奴隶,永远困在这。”
“我们就是最初一批被困在这儿的原住民,职责就是指引每一个被选中的人重复我们的命运——徐家的女儿,唯一从梦境里解脱的办法就是…拯救…掌控试图掌控你的意志…成为祂的主人…因为祂是杀不死的…我、我就要死了…不不不,我得走了…我要离开这里。”
莫利的声音越□□缈,像是突然有什么人对她降下了告密的惩罚,她尖叫着驱使斯林普向前跑去,冲向她渴望的安息。
徐塔塔则留在原地,揣摩莫利的话。
已经可以知道,红杉树山谷里的某处有恶魔之卵——不太确定是什么东西的卵,她的祖先挖开了地洞,把卵抬出来,一群人把蛋壳敲破,把里面的东西分食了。
所以诅咒在这些人之中降临,包括奥斯利亚家族的长子诅咒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小恶魔那么执着地让她和她的祖辈以及任何一个参与了这件事的人都进入梦境循环,那他肯定就是那东西的一部分,一个念头,或者说精神体——他要报复他们,不过,他那么执着地让他们重复循环发生过的事,说不定,解脱之法就在其中。
他要她完成什么事,把他也从这种痛苦里拯救出来?
徐塔塔思索,莫利说的掌控试图掌控她的意志,该怎么样做到?
如果她放弃或者失去理智,她就完全成了小恶魔的奴隶,他要掌控她的,就像爷爷那样…那要怎么样才能掌控小恶魔呢?
趁他虚弱的时候?
那小恶魔什么时候最虚弱?
徐塔塔摸了摸脸,想起来刚刚小恶魔无礼的要求,就有点脸红,还有点痛恨。
+
在波莲夫人的安排下,徐塔塔得以去到圣尼禄教堂的修女那儿学习护理技术。
说来奇怪,虽然只是教堂的修女,但是她们抽血和给皮肤切口的技术非常娴熟,包扎和缝合更是不在话下。
她星期六一整天都会待在这儿学习。
圣尼禄教堂不是个表面看上去那么庄严神圣的教堂,在这儿越久越能发生不对劲。
徐塔塔感受到的古怪一是常年阴冷,血红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二是能看见前来祷告的人行迹古怪,有时候还能听到隐约的惨叫声。
三是这儿的密道和地下室很多,甚至还有地牢——贝利尔告诉她的,她没去过。
因为经常见面,她和贝利尔的关系倒也没有那么疏远,两个人甚至还能说点别的事情。
第一节课学的是关于人体的知识,有个叫贝丽芙的修女出身不列颠,她的人体解剖知识非常扎实,或许是那儿经常有人盗卖尸体给医学生。
第二节课就是如何清理创口,如果是新鲜的还好说,但是化脓或者已经腐烂掉的需要先把腐肉剔除。
起初她是拿模型来练手,然后慢慢换成鸡和猪肉,到最后居然是一条真正的人腿。
徐塔塔看着那条腿都要吓死了,手一直在哆嗦。
“这是慷慨的奉献,不要辜负。”
修女安慰她,说:“我们已经支付过费用,现在这条腿已经属于我们,你安心用来练习。”
徐塔塔在忍受心理压力和恐惧还有恶心学会了包扎和缝合技术之后,她又要学着把坏死的肢体切开。
“这是常有的事情,”修女说,如果真的上了战场,手脚被炸开或者踩到了什么带毒的东西导致坏死,想活下来就必须截肢。
截肢是非常高效一种手段。
“你必须在死神将他们带走前,把他们的腿截掉。”
修女把一把骨锯塞到她手里,鼓励她。
…
“天啊,你不知道我在拿到那把骨锯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一定非学不可吗?”
徐塔塔写给珍妮薇尔的信里这样说:“我学着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锯开一条羊腿,被绑在手术台上的羊一直在叫,叫得特别可怕,那个瞬间我一点也不想成为一个战地护士。我真的是在幻想,我还没有那个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