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身体僵直不敢动。她发间梅香混着墨香——方才偷用了阿难尊者的沉香墨画星轨——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他小心侧头,见她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星辰在头顶缓缓旋转。他忽然想起人间传说:每颗星对应一个人。那么哪两颗是他们呢?他找到牵牛星和织女星,隔河相望;又找到参星和商星,此出彼没。都不好。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北斗七星上。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组成斗身,玉衡、开阳、摇光组成斗柄。七颗星永远在一起,指着北极方向。他悄悄勾住她小指:“我们要像北斗,永远不分开。”
她在梦里“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
寅时初,阿难尊者来取星图,见状莞尔。他未惊动二童,只从袖中取出件金缕袈裟,轻轻盖在他们身上。袈裟绣着《华严经》经文:“如星共夜空,如月共潮生,如是相依仗,究竟不退转。”
晨光微露时,童女先醒。发现自己蜷在他怀里,他背靠经柜睡得正熟,手里还攥着她一缕头发。她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第一次发现他左颊有颗极淡的痣,像不小心沾的墨点。
她偷偷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
第七回画眉深浅
文殊院有面青铜镜,据说是文殊菩萨智慧所化,能照见本真。这日童女对镜梳妆,忽然叹气:“我的眉毛太淡了。”
白衣童子正在旁边帮她理丝线,闻言抬头细看。确实,她眉色淡淡如远山含烟,衬着秋水似的眸子,别有种清雅。可他想起人间诗词里总写“眉黛”、“翠眉”,便说:“我给你画浓些?”
他从香积厨偷来一截画眉炭——其实是胖阿僧写膳单用的。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凑近。童女闭上眼,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
第一笔下去,歪了。她“噗嗤”笑出声,热气呵在他腕上。他手一抖,画成两道粗粗的八字眉。镜中的她顿时变成愁眉苦脸的小老头。
“哎呀难看死了!”她捂脸。
“我再改改……”他急得冒汗,用袖子去擦。越擦越黑,最后成了两只晕开的墨团。
两人对着镜子傻笑。笑着笑着,她忽然伸手,指尖沾了他额间朱砂痣一点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上。那点朱红在她白皙额间,像雪地落梅,又像菩萨眉心的白毫相光。
“这样就好。”她眨眨眼,“你的颜色,分我一点。”
童子怔怔看着,心跳如擂鼓。他想说“你真好看”,想说“我的都给你”,最后却只笨拙地握住她点眉的手。她的手很小,完全包在他掌心,凉凉的,软软的。
镜中映出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青铜镜忽然漾开涟漪,镜面浮现两句诗:“愿为眉间朱砂痣,常伴卿卿镜里容。”字迹清秀,竟是镜子自己显灵题句。
童女羞得把脸埋进他袖子。青铜镜“咯咯”轻笑,笑声像风铃。
第八回共织一梦
药师佛赠了二童一对“同心枕”,说枕着入睡,能做相同的梦。这夜他们并头躺下,枕头软软的,散发宁神香。
梦境缓缓展开:是片无边无际的梅林,每株梅树都开着双色花——半白半粉。白衣童子在林间吐丝,丝线却不是银白,而是彩虹般七彩的;粉衣童女在花间起舞,每一步都生出新的梅苞。
他们追着一只蓝蝴蝶跑到林深处,发现一眼温泉。泉水热气氤氲,水底铺满星砂。童子掬水喝,水是甜的;童女摘水边野果,果肉里裹着蜜。
“这里只有我们呢。”她坐在泉边石上,踢着水花。
“嗯,永远只有我们。”他学她踢水,水珠溅到她裙摆,晕开深深浅浅的粉。
梦里时间流逝很慢。他们用彩虹丝编了张吊床,躺在上面看梅瓣飘落。一瓣落在她眉心,他伸手去拂,指尖触到皮肤时,两个人都震了震。
然后梦变了。梅林开始下雪,雪却是暖的,落地即化。温泉升起雾气,雾里有人影幢幢——仔细看,竟是长大的他们:白衣青年在月下抚琴,粉衣少女在窗前刺绣。琴是蛛丝琴,绣的是梅花络。
“那是将来的我们吗?”童女轻声问。
梦里的青年忽然转头,朝他们这个方向微微一笑。少女也抬起头,眸中映着烛光与雪光。
童子惊醒时天还没亮。他侧头,见她也在黑暗中睁着眼。两人目光相触,都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向对方。指尖碰触的刹那,同心枕泛起柔光,光中浮现四个字:“两小无猜”。
第九回暗藏心事
童女开始有秘密了。
她在梅树下挖了个小坑,埋进三样东西:一是他送的第一颗梅子核——虽然那梅子根本没核,是她用梅瓣捏的;二是七夕那晚穿针用的光针,如今已凝成实体,像根水晶簪;三是他某日吐丝时掉落的一截断丝,她偷偷捡回来。
埋好后踩实泥土,又移来苔藓盖上。做完这些,她拍拍手,对着梅树说:“你要帮我守着哦。”古梅枝叶轻摇,落下两片叶子盖在苔藓上,算是应答。
她不知道的是,童子也有秘密。
他在经卷柜最底层藏了个丝囊,里面装着:她哭时擦泪的帕子——虽然她很少哭,那次是切洋葱熏的;她梳头时掉落的发丝,三根,泛着淡淡梅香;还有片她练字时写废的纸,上面反复写着他的名字,笔画稚嫩却认真。
最珍贵的是一枚梅瓣书签。那日她在藏经阁看书睡着,梅钿散开,一瓣落在《维摩诘经》“菩萨品”上。他悄悄收起,用蛛丝覆膜保存。梅瓣上的脉络在丝膜下清晰如画,像她的掌纹。
这些秘密像春天泥土下的种子,悄悄鼓胀,发痒。有时目光相触,他们会同时脸红转头;有时手指不小心碰着,要怔好久才分开。说话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常常说一半停住,或者前言不搭后语。
胖阿僧最先察觉。有次童子来偷糖,心不在焉抓了把盐;童女帮忙摘菜,把香草当成杂草全拔了。老和尚捻着佛珠笑:“春天到了哟。”二童不懂:“极乐世界也有春天吗?”胖阿僧但笑不语。
第十回心有灵犀
变化发生在盂兰盆会那日。
寺里设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二童帮忙摆供果。童女端着一盘雪梨,走过回廊时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走在后面的童子想也不想抛出手中的供盘——盘里是龙眼——飞身去接她。
结果两人摔作一团,雪梨龙眼滚了满地。最糟的是,他们倒下的地方正是法会主道,眼见维那师引着僧众就要过来。
“快起来!”童子急拉她。
“我脚崴了……”童女眼泪汪汪。
情急之下,童子吐出蛛丝缠住廊柱,借力荡起,抱着她翻上屋檐。动作行云流水,等僧众经过时,两人已躲在飞檐斗拱后,只露四只眼睛。
下面诵经声起,他们挤在狭窄的檐角。童女的脚踝肿了,疼得吸气。童子轻轻握住她脚腕,蛛丝渗出清凉黏液敷在伤处——这是他的疗伤神通。
“疼吗?”他声音很轻。
“不疼……”她摇头,忽然伸手抚平他皱紧的眉,“你别皱眉。”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两人都愣了。檐下传来《报父母恩咒》的诵经声,檀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面容。
她先开口,声音轻得像烟:“那天梦里……我看见我们长大了。”
“我也看见了。”他手指无意识摩挲她脚腕,那里肿渐渐消了,“你穿粉裳真好看。”
“你穿白衣也好看。”
然后沉默。只有心跳声,怦,怦,怦,分不清是谁的。也许早就混在一起了,从蛛丝缠上梅芽那天起,从甘露滴落金梭那天起,从他们第一次在晨光里相视而笑那天起。
童女忽然凑近,极快极轻地,在他颊边啄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像梅瓣飘落。等童子反应过来,她已缩回角落,整张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发红的耳尖。
檐下法会正至高潮,钟鼓齐鸣。而在钟鼓声的间隙里,在檀香烟的遮蔽下,他慢慢、慢慢地,伸手环住她肩膀。她没有躲,只是更紧地蜷了蜷。
远处七宝池的莲花,在这一刻同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