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心里忽然想唱,就唱了。”她停了停,“像在哪儿听过……很久很久以前。”
他静静听着。雨打荷叶声,她哼歌声,远处钟声,混成一片。这一刻他忽然希望雨永远别停,伞永远这么小,路永远走不完。
后来雨真停了。太阳出来,荷叶伞边缘滴着水珠,每颗水珠里都有个小彩虹。她收起伞时,有滴水珠落在他手背,他小心接住,看彩虹在手心慢慢消散。
第七回疗伤记
童女爬树摘梅子时摔了。其实摔得不重,只是膝盖擦破皮,渗出点血珠。可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抹红,眼圈慢慢红了。
“疼……”声音带着哭腔。
白衣童子正在树下织网玩,闻声慌忙跑来。看见她伤口,脸色比她还白。手忙脚乱掏出手帕——洗得发白的旧帕子,角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想擦又不敢碰。
“别动。”他声音有点抖,低头对着伤口吹气。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她颤了颤。
吹了会儿不见好,他想起自己的疗伤黏液。可这次不知怎的,指尖怎么也分泌不出来,急得额头冒汗。最后心一横,俯身直接用嘴唇碰了碰伤口。
轻轻的、羽毛似的一碰。
两人都僵住了。他唇上沾了她的血,淡淡的铁锈味;她膝盖上留着他的温度,滚烫的。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风过梅梢的声音,沙沙,沙沙。
“你……”她终于找回声音,“你做什么……”
“我、我看人间话本里……这么能止血。”他结结巴巴,整张脸涨得通红,比她膝盖的血还红。
她想笑,眼泪却掉下来。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胸口胀胀的,鼻子酸酸的。他慌得去擦她眼泪,手指刚碰过伤口,又沾上泪,湿漉漉一片。
最后还是用了黏液。他背过身弄好,仔细敷在她伤口上。蛛丝黏液凉丝丝的,很快止血结痂,留下道浅粉色的印子。
“会留疤吗?”她小声问。
“不会。”他斩钉截铁,“我的蛛丝治伤,从来不留疤。”
可后来那道印子一直没消,浅浅的,像朵梅花烙。她洗澡时看见,总会想起那个滚烫的触碰。然后脸慢慢红起来,红得像那日的晚霞。
第八回对镜贴花黄
观音院的女童们流行贴花黄。从人间传来的妆容,用金箔剪成小花小朵,贴在额间鬓角。童女看着羡慕,可她没有金箔。
“我有办法。”白衣童子说。
他采来朝霞最红的那片云,捣碎,混入晨露,调成胭脂。又收集晚霞的金边,捻成细粉,当金粉用。没有刷子,就扯自己一根头发——拔的时候龇牙咧嘴——绑在梅枝上做成笔。
“闭眼。”他蘸了胭脂,手有点抖。
她闭着眼,感觉笔尖在额间游走,凉凉的,痒痒的。他呼吸很近,喷在她睫毛上,让她想打喷嚏又忍住。
“好了。”他声音闷闷的。
她睁眼,对镜一照,“噗”地笑出声——额间哪是花黄,分明是只歪歪扭扭的小蜘蛛!八条腿长短不一,眼睛还一大一小。
“你故意的!”她捶他。
他边躲边笑:“我看你每日对镜梳妆,就想……让你也带着我的印记。”
她停手,盯着镜子里那只丑蜘蛛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可爱起来。伸手小心摸了摸,胭脂还没干,染红了指尖。
“那我也要给你画。”她抢过笔,蘸满金粉,“闭眼!”
他闭眼,感觉笔尖在额间移动。她画得很认真,呼吸轻轻拂过他鼻尖。画完还吹了吹,让金粉快干。
他睁眼照镜——额间是朵五瓣梅,工工整整,每瓣都勾了金边。比她本命的梅钿更精致,花心还点了个小点。
“这是什么?”他指着花心。
“是……”她脸红了,声音细如蚊蚋,“是露珠。你每日收集的露珠。”
两人对镜并排站着。镜中,他额间金梅,她额间红蛛,傻气又般配。窗外传来女童们的嬉笑声,她们在互相贴花黄,贴的是牡丹、莲花、宝相花。
可他们觉得,什么花都比不上镜中这两朵。
第九回数星约
夏夜,他们溜到娑罗树顶看星星。树很高,爬上去时她踩滑了,他一把拉住她手腕。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脉搏。
并排坐在最高那根枝桠上,腿悬在空中晃啊晃。银河横过天际,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
“你说他们每年七夕真能见面吗?”她问。
“能吧。喜鹊会搭桥。”
“那其他三百六十四天呢?”
他答不上来。沉默像夜色般漫开,只有虫鸣唧唧。
她忽然开始数星星。从东边第一颗亮星数起,数到第一百颗时,他说:“不对,你漏了天枢星旁边那颗暗的。”
“暗的也算?”
“当然算。再暗也是星星。”
于是重数。你一颗我一颗交替数,数乱了就笑作一团。数到第五百颗时,她靠在他肩上,眼皮开始打架。
“别睡。”他轻轻推她,“数完一千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数完再说。”
她强打精神继续数。数到九百九十九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最后一颗星隐入晨光前,她终于数到一千。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揉着眼睛。
他转头看她,晨光给他侧脸镀上金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变成:“秘密就是……我永远会陪你数星星。”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笑着笑着把脸埋进他肩膀。晨风很凉,可他身上很暖。远处雷音寺响起晨钟,钟声里,她闷闷地说: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第五百颗星那里,我多数了一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故意的。这样你就要多陪我数一颗,永远多一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星星都隐没了,久到钟声停了,鸟开始叫了。最后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永远多数一颗。”
第十回共命丝
事情发生在很平常的午后。
童女在补童子那件云纹小褂——第三颗纽扣松了,总是掉。她穿针引线,线是普通的棉线,可缝着缝着,指尖忽然沁出血珠。原来针尖扎到了手。
很细小的伤口,只冒了颗血珠。她正要含进嘴里,白衣童子忽然冲过来握住她手。
“别动。”他声音发紧,低头含住她指尖。
温热的口腔包裹住伤口。她僵住了,能感觉到他舌尖轻轻扫过指腹。血珠化开,淡淡的铁锈味在彼此唇齿间弥漫——虽然只是他的唇碰到她的指。
时间变得很慢。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影子里的他低着头,她仰着脸,手指在他唇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伤口已经不见了——不是愈合,是消失了,连个印子都没留。
“你……”她声音有点哑,“你做了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摊开自己左手。掌心有道同样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
“共命丝。”他终于开口,眼睛看着地上光影,“我用自己的蛛丝,连了我们的命脉。你受伤,伤口会转移到我身上;我受伤也是。”
她怔怔看着掌心,又看看他掌心。两道伤口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心脏出发,连着他的心脏。很细,但很韧,随着呼吸轻轻扯动。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很久了。”他移开视线,“从……从你第一次摔跤那次。”
那就是三个月前了。三个月,这根丝一直连在他们之间,而她浑然不知。
她忽然伸手,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几乎是同时,他手臂同样位置红了一块。
“疼吗?”她问。
他摇头,却看见她眼眶红了。
“傻子。”她声音带着哭腔,“大傻子。”
可她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伸手握住他手,十指紧扣。两根看不见的丝线在他们之间缠绕,打结,最后融为一体。
窗外蝉鸣忽然停了。风穿过梅梢,叶子沙沙响,像在鼓掌。阳光挪了位置,将两个紧握的手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墙的那头,长到时光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