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偷糖记
香积厨的胖阿僧藏了罐“八宝蜜”,据说是用八种仙花蜜酿成,封在玉坛里埋在地下三百年。这日坛子启封,香气飘出三里,连七宝池的锦鲤都跃出水面打旋儿。
二童循着甜味溜进厨房时,胖阿僧正抱着蜜罐打盹,鼾声如雷。蜜罐搁在灶台边,金黄的蜜浆在玉坛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七彩光晕。
白衣童子使个眼色,粉衣童女会意,踮脚去够蜜罐。可她个子矮,指尖刚碰到坛沿,罐子一歪——
“小心!”他飞身扑上,蛛丝射出缠住坛身,险险稳住。但坛盖掀开了条缝,蜜香更浓了。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伸手蘸蜜。她蘸得多些,金黄的蜜顺着指尖往下淌,眼看要滴落。他想也没想,低头含住她手指。
舌尖触到蜜,甜得发腻。可她手指更甜,带着梅瓣的清香。他愣住,她也愣住,时间仿佛静止了。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惊得他松开。
“甜吗?”她小声问,指尖还悬在半空,沾着亮晶晶的蜜。
他喉结动了动:“甜。”
又补充:“比蜜甜。”
她脸红了,缩回手,把指尖放进自己嘴里。舔了舔,眼睛弯起来:“真的,比往常甜。”
胖阿僧在梦中咂咂嘴:“两个小馋猫……”翻个身继续睡。
他们相视而笑,像偷腥成功的猫。她重新蘸了蜜,这次递到他唇边。他张嘴含住,舌尖故意扫过她指腹。她轻颤,却没躲。
一罐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蘸到后来,十指都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谁的蜜。最后她舔了舔自己拇指,又拉过他手,把他拇指也舔干净。
“这样就不浪费了。”她说,眼睛亮得像蜜里的光。
窗外日头西斜,蜜罐见了底。胖阿僧醒来,看着空罐子呆住:“我的八宝蜜呢?”
两人早已溜出厨房,并肩坐在梅树下。夕阳给彼此镀上金边,手指还黏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第二回数睫毛
午后倦怠,童女枕在童子膝上打盹。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她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扇形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白衣童子忽然想:她有多少根睫毛?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他屏住呼吸,凑近,开始数。左眼上睫毛,一百三十二根;下睫毛,八十七根。右眼上睫毛,一百三十四根——比左边多两根;下睫毛,八十五根。
数完了,又发现新趣味:她睫毛不是纯黑的,尾端带着淡淡褐色,在阳光下像镀了金。有几根微微上翘,像蝶须;有几根稍短,藏在长睫毛的阴影里。
他看得入神,没发现她已经醒了,正偷偷睁眼看他。直到她“噗嗤”笑出声,他才惊觉。
“数清楚了吗?”她笑问,眼睛弯成月牙。
“清、清楚了。”他耳根发烫。
“那我有多少根?”
他报出数字。她惊讶:“真数了?”
“嗯。”他老实点头,“还发现你右边上睫毛比左边多两根,第三十七根最长,第六十八根有点卷……”
她听他说完,忽然伸手勾住他脖子,将他拉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距离。
“那现在轮到我数你。”她声音软软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不许动。”
他真的不动了。任由她指尖虚虚划过他眼睑,一根一根地数。她数得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她目光的温度,慢到阳光都挪移了半尺。
“一百四十……一百四十一……”她忽然停住,“你右边下睫毛少了半根。”
“小时候磕的。”他解释,“吐丝时太专心,撞树上了。”
她指尖抚过那处,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凑近,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小疤上,印下一个吻。
“现在补上了。”她笑着说。
他愣愣看着她,感觉被她吻过的地方在发烫,一直烫到心里去。
第三回影子戏
月圆之夜,娑罗树影婆娑。童女玩心忽起,用蛛丝在树上拉了张幕布——银白的蛛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若对着光看,能见隐隐流光。
“我们来演影子戏。”她拉他站到幕布后,“你演蜘蛛,我演梅花。”
烛光从幕后透来,在幕布上投出两人的剪影。他伸出手,手指屈伸,幕布上便出现蜘蛛爬行的影子。她配合地举起双手,指尖张开如梅瓣绽放。
起初只是简单动作:蜘蛛爬到梅花上,梅花轻轻摇曳;蜘蛛吐丝,梅花承接露珠。后来渐渐复杂起来——
他双手交叠,变幻出蝴蝶形状,在她周围飞舞。她十指如兰,在蝴蝶飞过时“盛开”。蝴蝶落在梅花上,梅花害羞地合拢花瓣,又忍不住微微张开。
没有台词,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但影子仿佛会说话:蜘蛛的踌躇,梅花的期待;蝴蝶的试探,花瓣的轻颤。
演到后来,已分不清谁是蜘蛛谁是梅花,谁是蝴蝶谁是花。影子交叠在一起,手与手,发与发,分不清彼此。幕布上的剪影,渐渐变成一个拥抱的轮廓。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幕布晃动,影子散去。他们从幕布后转出来,脸都红红的,不敢看彼此。
“下次……”她小声说,“下次我们演牛郎织女。”
“不要。”他握住她手,“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次。我们演……演永远不分开的故事。”
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影子没了,可真实的他们站在月光里,比任何影子戏都真切。
第四回梅露烹茶
古梅每日子时凝露,晨起即散。童女收集了七七四十九日梅露,攒满一小玉瓶,说要烹茶。
茶具是向文殊院借的:一只陶泥小炉,两只天青瓷杯,一把紫砂壶。茶叶是观音大士赐的“甘露眉”,每片都蜷曲如眉。
他们在梅树下生火。柴是晒干的梅枝,烧起来有淡淡梅香。水是梅露,倒入壶中时,晨光正好透过水滴,折射出七彩光晕。
“要等水三沸。”她托腮盯着壶,“一沸如鱼目,二沸如涌泉,三沸如腾波。”
他不懂茶道,只是看她。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被火光照亮的睫毛,看她因热气而微红的脸颊。
水沸了。她提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水注入杯中,香气蒸腾而起——不是寻常茶香,而是梅香混着露水的清冽,混着晨光的暖意。
“尝尝。”她递过一杯。
他抿了一口。烫,但醇厚,舌尖先尝到梅的微酸,然后是露的甘甜,最后是茶叶本身的清苦。三种味道层层递进,像他们相识的时光:初遇时的青涩,相知时的甜蜜,以及未来或许会有的……他不敢深想。
“好喝吗?”她期待地问。
“好喝。”他放下杯子,“但少了样东西。”
“什么?”
他拿起她喝过的那杯,就着杯沿抿了一口。她脸“腾”地红了——那是她唇印的位置。
“现在好了。”他笑,眼里映着茶汤的暖光,“有你的味道。”
她抢回杯子,却舍不得擦掉那个唇印,只是小心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茶汤渐渐凉了,可唇印还在,淡淡的粉色,像早春的梅苞。
后来那对杯子他们一直留着。每次喝茶,她都喝他那只,他喝她那杯。杯沿的唇印被茶水反复冲刷,不仅没淡,反而越来越清晰,像刻进瓷骨里。
第五回踩影子游戏
这是从人间小童那儿学来的游戏:互相踩对方的影子,踩到算赢。
起初只是玩闹。她在前跑,他在后追,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她故意拐弯,让影子忽左忽右;他预判她的步伐,总能在影子重叠时轻轻踩上一脚。
“你耍赖!”她气喘吁吁停下,“总踩我头发影子,我头发招你惹你了?”
“因为你的发影最好看。”他理直气壮,“像流云,像瀑布,像……”
“像什么?”
“像我想握住的东西。”他声音低下去。
她怔了怔,忽然转身面对他。夕阳正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身后交叠成一体。
“那现在,”她往前一步,踩住他影子的心口位置,“我踩到你了。”
他也上前,踩住她影子的心口:“我也踩到你了。”
两人就那样站着,踩着彼此影子的心脏位置,谁也不肯先挪开。夕阳将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影子在地上融为一体,分不清谁是谁。
“如果影子有心跳,”她轻声说,“现在应该跳得一样快。”
他想了想,忽然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怦,怦,怦——心跳快而有力,透过衣料传到她掌心。
“不用如果。”他说,“真实的心跳在这里。”
她学他的样子,也将他手按在自己心口。两颗心跳隔着胸腔共鸣,渐渐趋同,像两滴水融入同一片海。
远处晚钟响了,该做晚课了。可他们谁也没动,就这样站着,踩着彼此的影子,感受着彼此的心跳,直到夕阳彻底沉没,影子消失,黑夜将一切温柔包裹。
第六回替对方画像
童女想学画,向画僧借了纸笔。第一幅画,她决定画他。
他坐在梅树下,晨光从枝叶间漏下,在他白衣上洒下斑驳光点。她画得很认真,眉峰,鼻梁,唇线,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可画出来的,总不像他——要么眼睛太圆,要么嘴角太僵。
“不像。”她沮丧地放下笔。
他走过来看,笑了:“怎么不像?这鼻子,这嘴,明明就是我。”
“可是……”她指着画中人,“他眼睛里没有你那种光。”
他拿起另一支笔,蘸墨:“我教你。”
他站到她身后,右手握住她执笔的手。他的手掌完全包覆住她的,热度透过肌肤传来。他引着她的手,在纸上重新勾勒。
“眼睛要这样。”笔尖轻点,画出内眼角的小钩,“这里最传神。”
“眉毛要这样。”手腕微转,画出眉梢的弧度,“你总说我皱眉,其实我只有想事情时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