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他在吐丝修炼,她托腮看着,嘴角微扬。她就知道他在想:“这次丝结得不错,想给你看看。”
最常玩的是在梅树下。两人并肩坐着,她忽然说:“猜。”
“你在想晚霞像胭脂。”他答。
“错。我在想晚霞像你脸红时的颜色。”
他失笑:“那再猜。”
她歪头想了想:“你在想我的眉毛淡了。”
“错。我在想你的眉毛淡有淡的好,像远山含烟。”
她满意地点头,又说:“再猜。”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猜不出。却听他轻声说:
“你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怔住。因为他说对了。
“那我在想什么?”他问。
这次轮到她沉默。风过梅梢,落下一片花瓣,正好停在她掌心。她盯着花瓣看了很久,才说:
“你在想:一定要一直这样。”
他眼眶忽然红了,转过头去,不让她看见。
游戏继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从需要言语提示,到只需一个眼神;从猜具体事物,到猜朦胧情绪。后来甚至不需要“猜”这个字——彼此的心思像摊开的经卷,一目了然。
迦叶尊者有一次撞见他们在玩这游戏,看了半晌,叹道:“世人求他心通而不得,你二人不修自得。可知为何?”
二童摇头。
尊者道:“因为他心通需破我执,而你二人……早已无分彼此。”
说完拄杖而去。留下两个懵懂的人儿,还在梅树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里心里,全是对方的倒影。
第七回模仿对方的习惯动作
童女发现自己无意中多了些小动作:思考时会用右手食指轻点下巴——那是白衣童子想事情时的习惯;紧张时会捻衣角——也是他不安时的表现。
她起初没在意,直到某日对镜梳妆,发现自己连绾发时先挽右边再挽左边的顺序都和他一样——明明他是右撇子,她是左撇子。
“我变成你了。”她半开玩笑地对他说。
他仔细看她,忽然笑了:“你才发现?我早就在学你了。”
他演示:她开心时眼睛会先弯起来,嘴角才跟上;她走路时习惯先迈左脚,步幅总是那么均匀;她念经时遇到难句,会无意识咬下唇……
“还有,”他凑近,压低声音,“你害羞时,耳垂会比脸颊先红。”
她捂住耳朵,果然烫得惊人。
从那以后,互相模仿成了乐趣。她学他吐丝前总要搓搓手指的预备动作,他学她闻花香时微微眯眼的陶醉神情。有时两人同时做一个动作——比如同时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会相视而笑,像照镜子。
最有趣的是说话方式的趋同。她开始用他常用的口头禅“倒是”,他开始学她拖长尾音的撒娇语气。有一次两人异口同声说:“今日的露水真甜。”连停顿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胖阿僧撞见过几次,总摇头笑:“两个小娃娃,越来越像了。再过些年,怕是要变成一个人。”
这话让他们暗暗欢喜。变成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谁,也无需分清。
有一天,童女忽然说:“我们玩个游戏:从现在起,我演你,你演我。”
于是那天,她用他的语气说话,走他的步伐,连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也尽力扮演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袅袅婷婷。
到晚上,两人对着水镜,看着镜中“自己”和“对方”,忽然都沉默了。
“还分得清吗?”她问。
他摇头,握住她手:“不需要分清。”
镜中两人,白衣的眼里有她的柔,粉衣的眉间有他的刚。早已是你侬我侬,胶漆相融。
第八回为对方发明专属昵称
起初只是普通的称呼:她叫他“白衣哥哥”,他唤她“粉衣妹妹”。后来觉得不够特别,开始互相起昵称。
童女先开始的。某日看见他在梅树下吐丝,晨光给他的白衣镀上金边,她脱口而出:“晨光蛛。”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那你是……露珠梅。”
她撇嘴:“不好听。要更特别的。”
于是开始迭代。他叫她“梅梢月”——因为她总爱在月下梳妆;她叫他“蛛网星”——因为他的蛛丝在夜里会泛星光。
还有根据习性起的:“贪凉蛛”(他夏天总往阴凉处躲)、“嗜甜梅”(她吃什么都爱加蜜)。
根据外貌:“朱砂郎”(他额间那点)、“梨涡妹”(她笑时颊边的浅窝)。
最私密的是根据只有彼此知道的小秘密起的。比如有次她偷吃蜜沾了满嘴,他笑她:“蜜胡子猫。”她报复地叫他:“摔跤大王”——因为他初学人形时总跌倒。
这些昵称像秘密暗号,只在两人之间使用。在众人面前,他们还是规规矩矩地互称“师兄”“师妹”。可一旦独处,昵称便脱口而出,带着亲昵的揶揄,和只有彼此懂的甜蜜。
有一次童女生气,一整天没理他。晚上他偷偷在她窗外放了个小纸鸢,纸鸢上写着她的三个昵称:“梅梢月、梨涡妹、我的心上梅。”
第二天她看见,气全消了。回赠他一片梅瓣,上面写:“晨光蛛、朱砂郎、我的掌中珠。”
昵称越来越多,多到记不清。他们便用蛛丝编了本小册子,专门记录。册子分两栏:左边是她给他起的,右边是他给她起的。每页记一个,旁边还画了简笔小像。
册子渐渐厚了,情意也渐渐深了。有时翻看旧页,会笑出声:“这个好傻。”“那个更傻。”
可傻有什么关系?傻得开心,傻得甜蜜,傻得只想和对方一起傻下去。
迦叶尊者有次无意看见这本册子,翻了翻,笑道:“《百喻经》讲痴人说梦,你二人是痴人说情。痴到极致,便成智慧。”
二童不懂什么智慧,只知道这样很快乐。快乐到希望这本册子永远写不完,昵称永远起不尽。
第九回收藏对方掉落的东西
童女有个小藤匣,里面装的全是白衣童子“掉落”的东西:一根头发,一片衣角,吐丝时断掉的一截蛛丝,练字写废的纸,甚至是他打喷嚏时用过的手帕。
“这些都是你。”她捧着匣子说,“我要收好。”
他也有个竹筒,里面是她的“遗落物”:一枚梅钿,梳头时掉落的发簪,绣花时剪断的线头,还有她哭时擦泪的帕子——虽然她很少哭,那帕子上其实只有一次切洋葱熏出的泪渍。
他们互相展示收藏时,都笑了。
“你这截蛛丝,”她拈起那根银丝,“是我第一次看你吐丝时,你紧张弄断的。记得吗?你还说‘糟糕,出丑了’。”
他接过那枚梅钿:“这个,是你去年浴佛节跳舞时掉落的。你转圈太快,钿子飞出去,正好落在我怀里。”
记忆随着物品复苏。每一件小东西,都连着一个瞬间,一种情绪,一段只有他们知道的过往。
后来收藏变成默契。她发现他掉了根头发,会小心捡起收好;他看见她袖口脱了线,会剪下那截线头珍藏。有时甚至故意“掉落”——她拔根头发“不小心”落在他书页间,他撕片衣角“无意”挂在她走过的枝头。
最珍贵的收藏在彼此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都小心收藏着,像松鼠藏起过冬的松子,像蜜蜂酿成蜜,封存在时光的巢房里。
有一次两人交换收藏,她把他的竹筒给他,他把她的藤匣给她。打开对方的收藏,才发现彼此有多在意那些微小的细节。
她看见竹筒里有一片干枯的梅瓣,上面用银粉写着日期——是他们初遇的日子。
他看见藤匣里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第一次写她名字的笔迹,歪歪扭扭,却描了金边。
“傻子。”她红着眼说。
“彼此彼此。”他笑着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下起细雨,雨丝像蛛网,像梅枝。而他们在温暖的室内,守着两匣满满的“彼此”,觉得整个世界都装在这些小小的收藏里。
第十回在无人处偷偷牵手
这是最平常又最隐秘的甜蜜。
起初只是衣袖下的指尖相触。在听经时,在走路时,在众人目光不及的间隙,他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一触即分,心跳如鼓。
后来胆子大了些。过回廊时,趁前后无人,他飞快握住她手,走几步又松开。松开时掌心还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薄薄的汗。
最常牵手的是在梅林深处。那里少有人至,满地落梅如雪。他们并肩走着,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有时是十指相扣,有时是他包覆着她的手,有时是两人拇指互相摩挲。
牵手时很少说话。风声,鸟声,花瓣飘落声,还有彼此交握的触感,已经足够。掌心贴掌心,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一下,一下,像两股细流汇成一条河。
有一次下雪——极乐世界很少下雪,那日是因北方天王来朝,携了北地寒气。梅林覆雪,天地皆白。他们在林中漫步,手牵得比往常更紧。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你的手很暖。”
他将她手揣进自己袖中,用体温焐着。她指尖冰凉,渐渐在他掌心回暖。回温的过程很慢,慢到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如果,”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能再牵手了……”
他立刻打断:“不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雪花落在彼此眉间,发上,肩上。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
“因为我会紧紧握住,永远不放开。”
她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两人在雪地里相拥,手还牵在一起,像梅枝与蛛丝缠绕,像并蒂莲同根共生。
远处传来晚钟,该回去了。他们松开怀抱,却没松开手。一路牵回雷音寺,在进门前的最后一刻才分开。
分开时,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明天还要牵”。
他回划一下,表示“好”。
然后各自走进寺门,走向不同的寮房。可掌心的温度还在,暗号的触感还在,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陪他们度过漫漫长夜。
窗外,雪还在下。梅花在雪中绽放,蛛网在枝间闪光。而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闭着眼,回忆着今日牵手的每一个细节,期待着明天的重逢。
极乐净土的岁月啊,就这样在一点一滴的甜蜜中,缓缓流淌。不急不缓,不增不减,像佛前的长明灯,温柔地亮着,照亮彼此,照亮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