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共酿梅子酒
春末夏初,梅子由青转黄。童女挑了最饱满的百颗梅子,说要酿一坛能存百年的酒。
“人间有句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她洗净梅子,指尖还沾着水珠,“我们要酿比那更好的。”
白衣童子从香积厨“借”来只青瓷坛,又去七宝池舀了最清的泉水。两人并肩坐在梅树下,开始处理梅子——要挑出蒂,用竹签在梅身刺九个小孔,据说这样酒才能浸透梅魂。
他刺孔时很专注,每颗梅子都刺得均匀。她看着,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是九孔吗?”
“为什么?”
“九是极数,九九归一。”她拿起颗刺好的梅子对着光,“孔要刺得均匀,酒才能均匀地记住每一颗梅子的味道——就像时间均匀地记住我们的每一天。”
他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阳光穿过梅枝洒在她脸上,她眼里有细细碎碎的光,像酒坛将来会泛起的波光。
梅子入坛,铺一层梅,撒一层冰糖。冰糖是他用月光凝的,每颗都是规整的六角形,在坛底铺出星空般的图案。最后注入泉水,封坛。
“要等多久?”他问。
“至少一年。”她拍拍坛身,“等明年此时,梅子吸饱了酒,酒浸透了梅,分不清是酒酿梅还是梅酿酒的时候,就能喝了。”
坛子埋在梅树下。她认真地在埋坛处系了条粉丝带,又在旁边立了块小木牌,用胭脂笔写着:“辛酉年四月初八封,待启。”
他看了,默默在旁边添了行小字:“与卿同酿,与卿同饮。”
风过时,木牌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第二回替对方整理衣襟
童女发现,白衣童子穿衣裳总不太服帖。不是领口歪了,就是袖口皱巴巴。她起初以为是他人形化得不够纯熟,后来才知——是他故意的。
这日晨钟响过,她叫住他:“站好。”
他乖乖站定。她踮脚,替他整领口。手指划过他颈侧时,他喉结动了动。
“别动。”她轻斥,却掩不住笑意。
领口整平了,又抚平他肩头的褶皱。衣料是月华凝的丝,入手微凉,但很快染上他的体温。她抚过的地方,就像熨斗熨过般平整。
“袖子。”她拉起他右手,将袖口翻折三折,露出他清瘦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她指尖无意识按了按脉搏,感觉到有力的跳动。
他忽然反手握住她手腕:“该我了。”
“你?”
“嗯。”他将她转过去,背对自己,“你的头发乱了。”
其实没乱,但他还是解开发带,重新梳理。梳得很慢,慢到能数清梳齿划过的次数。梳好了,并不急着重绾,只是用手指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从头顶到腰际。
“好了吗?”她小声问。
“没。”他声音有些哑,“再等等。”
其实已经好了,他只是贪恋她发丝的触感,贪恋这个光明正大亲近她的时刻。窗外鸟在叫,远处有诵经声,而他们在安静的寮房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像幅静止的画。
最后他还是替她绾好了发髻,插上那支蛛丝玉簪。簪子插歪了,她对着水镜笑:“比不绾还乱。”
他却说:“好看。乱有乱的韵致。”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多了个仪式:每日晨起,必互相整理仪容。她替他抚平衣襟,他替她绾发理簪。动作渐渐娴熟,渐渐成了习惯,习惯成了自然。
有时在众人面前,她也会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领口,他也会很自然地帮她将碎发别到耳后。众僧见了,只觉温馨,不觉逾矩。
迦叶尊者有一次看见,捻须微笑:“昔日世尊为阿难整理袈裟,是慈;你二人互相整理仪容,是爱。慈爱本是一体,皆是佛心。”
第三回在佛经夹缝中藏情诗
藏经阁的经卷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佛经的字句。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极细的笔尖,写在贝叶经的夹缝里,字小如蚁,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第一首出现在《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句旁:
“相虽虚妄情却真,梅影蛛丝俱有痕。
纵使色空皆是幻,此心不幻付卿身。”
第二首夹在《法华经》“药草喻品”:
“我本瑶台甘露根,君原兜率天女魂。
偶然坠落红尘外,却结菩提未了因。”
最长的一首藏在《华严经》“入法界品”,整整写满三页夹缝:
“朝同听经暮同游,梅枝蛛网两相俦。
卿画眉时我研墨,我吐丝处卿梳头。
曾疑□□多束缚,方知情关即自由。
若得佛前问因果,只求来世也同舟。”
写诗的是童女,发现的自然是童子。他每每读到,都会在经页边缘用指甲划个小记号——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已读,甚喜”。
有一次,他在她新藏的诗旁,也用极细的银粉回了一首:
“贝叶千张字字金,难书心底一情深。
佛说万法皆空相,偏我此情不肯空。”
她发现时,正逢晚课钟响。众僧起身,她走在最后,趁人不注意,飞快在他经卷里塞了张新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傻子。”
他看见了,唇角的笑意一直挂到晚课结束。
阿难尊者整理经卷时,偶然发现了这些“夹带私货”。他没生气,反而取来金粉,在每首诗旁都盖了个小小的莲花印。
迦叶问他为何。
阿难答:“佛说众生皆有情。情若能导人向善,何妨留些痕迹?他日若有人翻阅经卷,见这字里行间的真情,或许能悟:佛法不在无情,而在以情度情。”
第四回共养一盆花
七宝池畔开了株并蒂莲,一粉一白,同根同茎。童女喜欢得紧,求了观音大士允许,移了一株到小玉盆里养。
“这是我们的花。”她将玉盆摆在窗前,“要一起照顾。”
于是他们有了共同的牵挂。每天清晨,他收集梅梢最清的露水浇灌;她则对着莲花诵《心经》,说这样花能长得有灵性。
起初莲花长势不好,叶子发黄。两人急得团团转,翻遍藏经阁找养花经。最后是胖阿僧指点:“莲花要听笑声才开得好。”
从此他们每天轮流给莲花讲笑话。她讲香积厨的趣事,他讲吐丝时闹的笑话。有时实在没得讲,就对着花傻笑。说来也怪,莲花真的一天天精神起来,叶子绿得发亮。
有一天,童女忽然说:“我们给花取个名字吧。”
“叫什么?”
她想了想:“叫‘同心莲’如何?”
他摇头:“太直白。”指着并蒂的两朵,“这朵白的叫‘白衣’,粉的叫‘粉衣’。合起来……”
“叫‘白首’。”她接口。
两人同时怔住。白首,白头偕老之意。这名字太重,重到他们一时不敢认领。
最后还是用了。每天唤“白首起床啦”“白首该浇水啦”,叫得多了,渐渐习惯。花似乎也喜欢这名,每唤一声,花瓣就轻轻颤动。
最神奇的是花开的周期。每逢他们特别开心的日子——比如他学会新神通,她背下一卷难经——并蒂莲就会开得格外灿烂。若他们闹了小别扭,花瓣会微微合拢,像在劝和。
有一次童女生病,莲花三天没开。他守在她床前,也三天没睡。第四天她病好,莲花同时绽放,香气满室。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像眼泪。
她摸着花瓣说:“你看,白首都为我们着急。”
他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以后都不让你生病。”
窗外,并蒂莲在晨光里轻轻摇曳,一粉一白,相依相偎。
第五回在对方手腕画“手表”
童女从人间游历归来的画僧那儿,听说了种叫“手表”的物件,能看时辰。她好奇,用胭脂笔在自己腕上画了个表盘,又画了三根指针。
“这是什么时辰?”她举腕给白衣童子看。
他认真看了看:“寅时三刻。”
“错!”她得意,“是我喜欢你的时辰。”
他一愣,随即笑开。拉过她手腕,在那表盘旁添了行小字:“永不止息。”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的小游戏。她用胭脂画,他用墨笔画;她画在左手腕,他画在右手腕。表盘形状千变万化:有时是梅花形,有时是蛛网状,有时是同心圆。
指针也各有含义:时针指向的数字,往往是他们初见的日子;分针指向的,是某个特别时刻——比如第一次牵手的午时,第一次共看日落的酉时;秒针最短,却画得最用心,因为他说:“每一秒都要珍惜。”
画表需要两人配合。她替他画时,他必须举着手腕不动;他替她画时,她得控制呼吸,以免手腕颤抖。这过程很静,静到能听见彼此心跳,静到窗外的风声都成了背景音。
有时画到一半,他会忽然停笔,盯着她腕上淡青的血管出神。她问:“怎么了?”
他说:“想起人间一句话:脉搏为卿跳动。”
她脸热,抽回手:“油嘴滑舌。”
可下次画表时,她还是乖乖伸出手腕。
表画好了不能洗。他们小心翼翼避开洗漱,连吃饭时都举着手腕。可胭脂墨迹终究会淡,淡到看不清时,就重画一副。旧的表盘印子还在皮肤上,新的覆盖上去,层层叠叠,像年轮。
阿难尊者有次看见,好奇问:“腕上是什么?”
童女答:“是时间。”
“时间为何物?”
她想了想:“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所有瞬间。”
尊者若有所思,后来在经注里写:“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然有情者,以心□□,可得永恒刹那。”
第六回玩“猜我在想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没有规则,随时随地都能开始。
有时是她在听经时,忽然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他就知道她在想:“好无聊,什么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