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沉舟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灶房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袍扯过来披上,系好腰带,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肩膀都收紧了一下。
灶房里已经点了灯,火光照着苏言的侧脸。他正蹲在灶台边,往麻袋里装米,动作很快,每装好一袋就用麻绳扎紧口子,扯一下,确认结实了才放到旁边。
旁边已经码好了四袋米、两捆药材、一筐干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排着队等着出门。
陆沉舟走过去,弯下腰,从苏言手里接过那只扎了一半的麻袋,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触到一阵凉意。
“怎么醒这么早?”陆沉舟把麻袋接过来,随手扎紧了口子,放在旁边那一排的最末端,然后才直起身看着他。
苏言蹲在灶台边,没有立刻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排码好的麻袋上:“睡不着,想着昨天那些老百姓……他们蹲在路边喝粥的样子,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个。”
他的声音不高,说到一半停了一下,陆沉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颤抖,“那个大娘,抱着孙子,孩子烧得脸通红,她跟我说‘我孙子喊饿’……我心里难受。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把东西备好。”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站在苏言身后,低头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脊背,然后他弯下腰,从背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苏言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没事的。”他说,声音不高,贴着苏言的耳廓传过去,“会过去的。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苏言没有动。他蹲在那里,背心贴着陆沉舟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我能做的就这些了。”他说,声音有些闷,“熬粥、分药、画印子……别的我使不上劲。”
陆沉舟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这些就够了。”他停了一下,“你管这个叫‘就这些’,那些人管这个叫救命。你救了多少人,你自己没数吗?”
苏言偏过头,侧脸蹭了一下陆沉舟的额头,闷闷地说:“我又没数过。”
“那你现在数数。”陆沉舟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懒散,“昨天发出去多少碗粥?画了多少道印子?那个老太太的孙子,一条命算几个?”
苏言被他问住了,愣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少来。”他说。
陆沉舟见他笑了才松开他,顺了顺苏言的头发,往后退了半步:“行了,快吃早饭吧,该出发了。”
苏言站起来,把那根解下来的麻绳扔进筐里,转身走向灶台,端起那两碗粥,一碗递给陆沉舟,一碗自己端着,站着喝了。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边,谁也没说话。粥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喝完了,陆沉舟已经把板车推出了院门,绳子紧了紧,回头看了他一眼。苏言拎起木桶和麻布卷,跟在板车后面走了出去。
板车拐过巷口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粥棚还立在那里,棚前已经排好的队伍。比昨天更长,从土地庙门口弯弯绕绕地排到了巷子深处。
而队伍最前头,站着苏澈。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厚实的学子服,露出冻得发红的小臂。
他正侧着身跟一个想往前插队的老汉说话:“大爷,您往后站一站,前头排满了,从这儿开始排,保证您能领到。”
苏澈劝完老大爷,看大爷走后后便一直张望着,好像在找什么,他往巷口扫了一眼,看见他们的板车,眼睛亮了。
他抬起手臂,朝板车的方向用力挥了几下,手举得高高的:“哥!这边!我们都组织好了!”
陆沉舟顺着陆澈清亮的喊声将板车在粥棚后头停稳,陆沉舟开始卸货。苏言蹲下来生火,火苗舔着锅底,干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苏澈跑过来,蹲在灶口前头:“哥,柴够不够?我让同窗又抱了一捆过来,搁在土地庙后头了。”
陆沉舟把米袋拆开,头也没抬:“够。你嗓子怎么哑了?”
苏澈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喊了一早上,没注意。”
苏言从筐里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热水递过去:“喝了,别喊了,让同窗喊去。”
苏澈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他皱着眉往碗里吹了两口气,才喝下一口,然后一抹嘴巴,把碗往苏言手里一塞:“不喝了哥,我得去后面帮忙。后头队伍拐弯的地方人挤人,我那几个同窗快拦不住了。”
他说着,袖子一撸,转身就往队伍后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