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那天，顾珩是被周启行直接从书房捞起来的。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开着几份地产研报，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就被拉住了。

“走。”

顾珩愣了一下，人被拽起来，趔趄两步才站稳。

“去哪儿？”

周启行没回答，把一件厚外套兜头罩在他身上，拉着他往外走。院子里那辆迈巴赫已经等着了，老张开着门。顾珩被塞进后座，周启行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车就直接动了。

车窗外越发偏僻荒凉，顾珩终于问：“这是去哪儿？”

“机场。”

“机场？”

周启行侧过脸，嘴角弯了：“闲下来了，去晒太阳。”

车一路开到首都机场，没走普通航站楼，直接从公务机楼开进去。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湾流，舷梯下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等他们走近了才微微躬身。

去年启信年会，周启行提过一次，说买了架湾流IV，飞短途够用，开会出差都很方便，不需要再包机。当时他只当是生意上的排场，没想到是这么用的。

“上来。”周启行已经上了舷梯，回头看他。

顾珩都来不及打量这架飞机，跟了上去。

飞机不大，改装后一排两座，可以躺下，收拾得很舒服。

有一个很小的酒台。

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在前排，胡桃木的小桌板上放着洗好的车厘子。

起飞的时候周启行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杂志。

顾珩被摁在座椅上，上升过程中遇到气流，私人飞机不如大型客机那么稳，他抓紧扶手。

舷窗外，京市城越来越小。

这几天不下雪了，天蓝得像泼了油彩的画，残留的雪痕却带着泥泞与灰，茫茫无边的城，最后全被云层遮住。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满世界的阳光不由分说泼洒在他脸上，强势又霸道地把他心里那点来自T城的潮湿阴郁晒干了些。光线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浇得他睁不开眼。抬头看，天空澄澈如琉璃洗碧，毫无杂质。

“傻了？”周启行从后面走过来，笑着，手搭在他腰上，“走。”

路虎揽胜等在停机坪边上。

车开出机场，沿着山路往北走。顾珩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那是他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

京市的冬是干冷硬的，刀片一样刮在身上。这里的冬是湿暖暖的，像妈妈的手在抚摸。

车在山路上绕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没有挂牌的院子门口。

院门陈旧，推门进入，里面别有洞天。

青石板铺的小路，两边种着竹子。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进的院子，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院子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树下的石桌石凳被阳光晒得烫。

“这是？”

顾珩一路上太懵，早上还在京市，现在就到了云省。终于缓过来开始问。

“前几年买的。闲着也是闲着，偶尔来住住。”周启行走在前面。

顾珩过了石板路，推开双开木门，进了院。

主楼坐北朝南，还有左右各一辅楼，茶室台球麻将桌一应俱全。廊下挂着一鸟笼，鸟鸣清脆。

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偶尔有狗远远地叫两声。

腊月二十九那天，周启行起得挺早。这几日在云省他都穿得随意，要么是亚麻单衣外套羊绒开衫，要么是简单的长袖加夹克外套，唯独今天，他穿上衬衫和乐福鞋。

顾珩靠在床上，“要见人？”

“你怎么知道？”

“穿的。”顾珩扯了个笑。

周启行摸了摸他的脑袋：“正好遇见以前广州的老朋友，谈点事，好了来接你。”

顾珩在院子里看书，阳光尚且未照到头顶，周启行的电话就来了。顾珩接通，随即套了个外套出门。路虎等在门口，男人坐在后排，拿手写笔在手机上写字。

车一路向西，过了闹市区，到一古镇后的院子前停下，顾珩打量这处，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倒有一个四十多的男人等在门口，见车来了，快走几步迎上来，也不多话，等两人下车，就在前面带路。

院子是有历史年头的老宅，修旧如旧，青砖灰瓦。大门据说是道光年间传下来，有个百来年的历史。

中年男人把钥匙放在院子里的石桌，“周总，按您吩咐的，整个院子就你们两位。有事随时打前台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在。”

周启行见顾珩正摸着那扇门，指尖抚过历史留下的坑坑洼洼，不由得笑了，走上去拉住他的手。

云省这片仿古建筑很多，所以一开始，顾珩没觉得此处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也就面积大些，院中就有假山和古亭。

直到他穿过正房，后面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河从院子中间穿过，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再远处，错落着几个用火山石垒起来的池子，热气从水面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散得白雾漫漫。

顾珩站在河边，看着那几个热气腾腾的池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启行把外套脱了，丢在廊下躺椅上。一双有力的手臂从顾珩腰处环过来，目光留在青年的侧脸上，嘴角弯弯。

“怎么？”

温泉吗，但是这太露天了，而且他没有带泳裤。

顾珩这么多天来，难得心跳加速。

他移开目光。

冒着热气的池水向外是清可见底的小河，

连绵不断的青山在远方。

的确没有人。可是也……太敞亮了。

“这……”他嗓子有点干，“这怎么泡？”

“你想怎么泡就怎么泡。”他笑，“没人看得见。”

顾珩的耳朵尖红了。

整个后院就剩他们两个人。热气从池子里飘上来，参杂硫磺的味道。

周启行面对顾珩。

顾珩垂眼不看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